第311章 給有本事的人舞台,給沒本事的人飯碗
姬玉貞發現自己最近有個毛病——每天吃過早飯,總要在院子裡踱幾圈,眼睛時不時往大門瞟。
老管家阿福看在眼裡,心裡明鏡似的。
自打正月初三收了那箱冬天結的西瓜,老夫人這狀態就有點不對勁。
嘴上說著「那小子算計我」,可切西瓜時比誰都仔細,吃的時候一小口一小口抿,捨不得似的。
這天早上,姬玉貞又在院裡轉悠。
早春的風還冷,老太太裹著厚棉袍,拐杖敲在青石地上,噠、噠、噠,節奏有點亂。
「阿福。」
「老奴在。」
「四海貨行……這幾天沒來人?」
「回老夫人,初五來過一回,送了些尋常年禮。之後再沒來。」
姬玉貞哼了一聲,繼續踱步。
踱到第三圈,忽然停下,拐杖重重一頓:「完蛋了!」
阿福嚇一跳:「老夫人,怎麼了?」
「我這是被人算計了!」姬玉貞指著自己鼻子,「我姬玉貞,聰明了一輩子,臨了臨了,讓人下了鉤子!那小子,還有裴寂那丫頭,聯起手來釣我呢!」
阿福想笑不敢笑,憋著。
「您想啊,」姬玉貞越說越氣,「先送信,講他們那兒多好多好,把我心說動了。再送西瓜,冬天結的西瓜!讓我開眼了。現在呢?沒動靜了!這是釣魚呢,魚餌撒了,線放了,就等魚自己咬鉤!」
老太太氣呼呼地坐到石凳上:「我這心裡……癢癢的。就像小時候偷吃糖,明知不該吃,可糖在眼前晃,嘴裡就冒酸水。」
阿福終於忍不住笑了:「老夫人,您這是……想裴夫人了。」
「我想她?!」姬玉貞瞪眼,可瞪了會兒,肩膀垮下來,「……是有點想。那丫頭,在宮裡時悶葫蘆一個,現在倒好,信寫得活靈活現,什麼學堂讀書聲,工坊勞作聲,孩子笑聲……說得跟真的似的。」
「本來就是真的。」阿福小聲嘀咕。
「你說什麼?」
「沒、沒什麼。」阿福趕緊道,「老夫人,要不……老奴去四海貨行問問?或許有信,路上耽擱了。」
「不去!」姬玉貞站起來,「我姬玉貞,還能讓人牽著鼻子走?愛來不來!」
話是這麼說,可下午申時,門房來報四海貨行夥計送信時,老太太幾乎是搶著從阿福手裡奪過信的。
信比以往都厚。
姬玉貞回到書房,關上門,這才小心拆開。
先數了數——八頁紙。這裴寂,話越來越多了。
開頭還是家常。
說靜姝會喊「外婆」了,雖然含糊,但聽得出來。
說楚雪跟著秀娘學織布,已經能織出完整的花紋了。說小玉孕吐好了,開始能吃能睡。
姬玉貞嘴角不自覺上揚。看到第三頁,笑容慢慢收起來。
「玉貞姐,辰兒最近在忙一件大事——他管這叫『綠色農業』。我也不太懂,就是什麼東西都能循環利用,不浪費,但還能高產。」
「具體說:豬吃的是工坊剩下的豆渣、麥麩、酒糟,還有山裡的野菜。豬糞收集起來,配上草木灰、骨粉、藥渣,做成肥料。肥料施到田裡,莊稼長得好。莊稼收了,稭稈又能做飼料或肥料。魚塘的淤泥可以肥田,田裡的雜草可以餵魚……」
姬玉貞看得眼睛發直。
活了七十三歲,頭回聽說種地養豬還能這麼搞。
宮裡那些農官,年年奏報「勸課農桑」,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深耕細作,適時播種,興修水利。跟李辰這法子一比,簡直像小孩子過家家。
繼續往下看,姬玉貞眉頭漸漸皺緊。
「城裡人越來越多,現在快兩萬六千人了。辰兒說要『抓大放小』,分兩部分管理。」
「有能力的,鼓勵以家庭為單位單幹。比如一家人可以承包城裡的田,但要交一定的田租。種子、肥料統一供應,房子也可以批準後自己建。有門路的還可以開商店、開商行,隻要依法納稅,城主府都支持。」
「沒能力的,或者剛來的流民,就接受統一安排。按規定幹活,就提供住房和糧食。額外做工,還能另算工錢。孩子讀書不要錢,病了有醫看。」
「辰兒說,這叫『給有本事的人舞台,給沒本事的人飯碗』。我看這法子好,現在城裡人分成了好幾撥——有種田大戶,有工坊主,有小商販,也有老老實實做工的。各得其所,矛盾反而少了。」
姬玉貞放下信,走到窗前。
窗外是姬府冷清的庭院,幾個僕人在掃落葉,動作慢吞吞的。
遠處街巷傳來叫賣聲,有氣無力。
「抓大放小……」姬玉貞喃喃自語,「有本事的人給舞台,沒本事的人給飯碗……李辰啊李辰,你這話說得輕巧,可做起來……難如登天。」
老太太太清楚管理一個地方的難處了。
當年先帝在位時,她幫著處理過地方奏報。
那些官員,要麼管得太死,百姓怨聲載道;要麼放得太松,豪強橫行。
能在「管」和「放」之間找到平衡的,鳳毛麟角。
李辰一個二十三歲的年輕人,居然在深山裡搞成了?
姬玉貞坐回桌邊,繼續看信。
後面幾頁寫的是具體例子——張三家承包了五十畝田,去年凈收二百石糧,買了牛蓋了房。
李四家在集市開了家布店,生意紅火。
王五剛從流民變成正式居民,在工坊幹活,一個月掙三鬥米,媳婦在庇護處幫忙,孩子上了學堂……
一個個名字,一件件事,寫得清清楚楚。不像編的。
信的最後,裴寂寫道:
「玉貞姐,我現在在學堂教文史,學生有六十多個。最大的十五歲,最小的六歲。我教他們《詩經》,教到『民亦勞止,汔可小康』時,有個孩子舉手問:先生,什麼叫小康?我說:就是百姓能吃飽穿暖,有點餘錢,孩子能上學,病了能醫治。孩子說:那我們現在就是小康啊。」
「我愣了愣,然後笑了。是啊,在這兒,這就是小康了。可在洛邑呢?在別處呢?玉貞姐,我這輩子在宮裡,讀過萬卷書,卻直到現在才明白,書裡說的『天下大同』,到底是什麼樣子。」
「或許……就是這個樣子。」
信到這裡結束。
姬玉貞把信疊好,收進懷裡。手有些抖。
她在書房裡坐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阿福敲門請用晚膳,才起身。
晚膳很簡單——一碗粥,兩碟小菜。
姬府現在用度減半,姬玉貞主動要求的。她說:「外面百姓餓肚子,我這兒大魚大肉,吃得下嗎?」
可今天這粥,喝到嘴裡格外沒味。
「阿福。」
「老奴在。」
「西城那邊……現在怎麼樣?」
阿福低頭:「不太好。昨天又擡出去三個凍死的。施粥棚的粥越來越稀,聽說管糧倉的官吏倒賣糧食,被查出來,砍了兩個。但……沒什麼用。」
姬玉貞放下筷子:「宮裡呢?」
「宮裡……聽說昨兒淑妃娘娘做壽,擺了三桌,一道『百鳥朝鳳』用了五十隻鴿子。有言官上書勸諫,被陛下罰了三個月俸祿。」
姬玉貞笑了,笑聲冰冷:「五十隻鴿子……夠西城一百戶人家吃三天。」
「老夫人……」
「我沒事。」姬玉貞擺擺手,「就是覺得……這洛邑,沒救了。」
這話說得重,阿福不敢接。
夜裡,姬玉貞又失眠了。
躺在床上,閉著眼,腦海裡卻全是信裡的畫面——循環利用的農田,各得其所的百姓,學堂裡問「什麼是小康」的孩子。
還有裴寂那句:「我這輩子在宮裡,讀過萬卷書,卻直到現在才明白,書裡說的『天下大同』,到底是什麼樣子。」
「天下大同……」姬玉貞輕聲念著這四個字。
父親在世時,常把這四個字掛在嘴邊。那時她年輕,覺得這四個字太虛,太遠。現在老了,卻在千裡之外的深山裡,看到了它的影子。
雖然隻是影子。
但至少,有影子。
而洛邑,連影子都沒有。
隻有越來越稀的粥,越來越多的凍死骨,越來越奢侈的宴會,越來越麻木的人心。
姬玉貞忽然想起一件舊事——很多年前,她問父親:為什麼要當個好皇帝?當個昏君,不是更舒服嗎?
父親說:玉貞,你看這宮殿,這龍椅,這萬裡江山。它們不是給你享受的,是給你擔責任的。你坐得越高,擔子越重。擔不動,就垮了,壓死的不是你一個,是千萬百姓。
現在這龍椅上的人,擔不動了。
不僅擔不動,還在上面跳舞。
「父親,」姬玉貞對著黑暗輕聲道,「如果是您,會怎麼做?」
「會去那個能看到『天下大同』影子的地方嗎?」
「還是……守著這座正在腐爛的城,和它一起爛掉?」
沒有答案。
隻有窗外呼嘯的夜風,和遠處宮城隱約傳來的絲竹聲。
第二天一早,姬玉貞做了個決定。
「阿福,把家裡那幾件老東西找出來。」
「老夫人指的是……」
「我嫁妝裡那套翡翠頭面,還有庫房裡那對羊脂玉瓶,找可靠的人,送到當鋪去,死當。」
阿福驚了:「老夫人!那可是……」
「我知道是什麼。」姬玉貞打斷,「但這些東西,留著有什麼用?等我死了,還不是落到姬閔手裡?不如現在換了錢,做點有用的事。」
「您要做什麼?」
姬玉貞走到窗前,望著西邊方向:「三年之約……我怕是等不了三年了。得提前做點準備。」
「老夫人,您這是……」
「阿福,」姬玉貞回頭,眼神清明,「你說,如果有一天,我要離開洛邑,府裡這些人……願意跟我走的有多少?」
阿福沉默良久,緩緩跪下:「老奴……跟了您四十五年。您去哪兒,老奴去哪兒。至於其他人……老奴去問問。」
「不急。」姬玉貞扶起阿福,「慢慢來。願意走的,記下名字。不願意走的,給足安家費,讓他們自謀生路。」
「老夫人,您真決定了?」
「沒完全決定。」姬玉貞笑了,「但至少……得準備好。萬一哪天,那小子把鉤子收緊了,我這條老魚,總得能咬鉤吧?」
這話說得幽默,但阿福聽出了其中的認真。
老太太,動心了。
被那冬天結的西瓜釣動心了。
被那「天下大同」的影子釣動心了。
被那個二十三歲的年輕人,和他正在建造的世界,釣動心了。
當天下午,翡翠頭面和羊脂玉瓶被悄悄送走。晚上,阿福拿回一沓銀票,數額不小。
姬玉貞數了數,點點頭:「收好。以後用得著。」
夜裡,老太太睡得很好。
夢裡,她看見一片山谷。山谷裡,冬天結著西瓜,孩子在學堂讀書,百姓在田裡勞作,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
醒來時,天還沒亮。
姬玉貞躺在床上,沒急著起。
她在想——那小子,下次送信來,會說什麼呢?
會不會說:老夫人,來瞧瞧吧,保證讓您大開眼界。
到那時,她去不去呢?
「去他娘的。」老太太忽然罵了句粗話,「活了七十三歲,還不能由著性子活一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