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1章 窮村子
下午的太陽偏西時,老婦人的漁船靠了岸。
她把魚簍背在背上。
簍裡那幾尾巴掌大的鯽魚還在蹦,魚尾巴拍得簍壁啪啪響。
老漢拄著一根竹篙,走在前面引路。他腿受過傷,走幾步就微微一頓,竹篙點在土埂上,一戳一個淺坑。
一行人沿著蘆葦盪中間一條踩實了的土埂往裡走。
走過一片被水淹過又曬乾的麥茬地,麥茬歪歪倒倒,上面還掛著曬乾了的河泥。
走過幾棵歪脖子的老柳樹,樹皮被牲畜啃得光溜溜的。前面出現一個村子。
說是村子,其實隻有十幾戶人家。
土坯牆,茅草頂,牆上裂著指頭寬的縫,用泥巴糊了又裂開,裂開的縫裡塞著乾草。
巷口蹲著個流鼻涕的男娃,正用樹枝在地上畫什麼,看見人來,扔下樹枝就往村裡跑,一邊跑一邊喊。
「那個大船的唐王來了!」
從村口一株老槐樹後面,幾個老人探頭往外看。
老槐樹的皮裂得像龜殼,樹下擱著幾口倒扣的破漁船,船底糊著幹透了的河泥。
有個瞎了一隻眼的老婆婆,扶著門框站起來,手裡的竹杖點在地上篤篤地響。
「真是唐王?」
「真是!我親眼看見的!從那個大火輪上下來!」先跑回來的男娃比劃著,手臂張得老寬,險些甩到旁邊另一個孩子的臉上。
「那船比咱村口的老槐樹還高!明輪有磨盤那麼大!轉起來轟隆隆的!水花濺到岸上把我褲子都打濕了!」
男娃奶奶在他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
「沒規矩。見了唐王要行禮。」
嘴上罵著,眼睛卻一直往村口瞟。
她把門框邊晾著的一串乾魚往旁邊挪了挪,又攏了一把散下來的碎發,手在圍裙上擦了好幾遍。
老婦人把魚簍放下。魚簍擱在地上的時候漾出一股腥甜的水汽。
「唐王別笑話。這村子沒名字,大家叫它葦子灣上村。以前有三十幾戶,現在就剩十幾戶了。年輕人都走了,去永濟城了。」
一個駝背老漢從巷子裡走出來。手裡端著旱煙袋,煙鍋裡早滅了,隻是習慣性地叼著。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短褐,袖子短了一截,露出兩截被太陽曬成醬色的手腕。
「永濟城搞了工業區,有活幹。我兩個兒子都去了,說是在鐵廠學翻砂。一個月工錢兩百四十文,還管兩頓飯。去年過年回來了一趟,給家裡買了口鐵鍋。以前我們煮魚湯用的是瓦罐,裂了就用麻繩箍,箍不住了就手捧著喝。現在有了鐵鍋,煮魚湯放鹽,不用再怕瓦罐炸了。」
李辰問。
「還去嗎?」
老人沒聽清,側過臉來。耳朵有點背。
「唐王問他們還會回來看你嗎。」
駝背老漢把煙袋在門框上磕了磕。煙灰落了一地,他其實煙袋裡早就沒有煙絲了,隻是做了幾十年的動作,改不掉。
「回。一年回一趟。回來待三天就走。走了以後我怕他們過年不回來,就讓鄰居家孫子給他們寫信。信紙是學堂裡用剩的,反過來寫。寫完了托去永濟城送貨的漁船捎去,也不知道能收到幾封。我寫信說家裡豬下崽了,麥子收了,你娘的風濕好些了。就是沒寫我腿疼。腿疼是我的事,他們在外面累,不該再替我操心。」
老婦人領著李辰和莘芷若在自家門口坐下。
她家土坯房前有一塊踩實了的泥地,支著一張矮桌。
桌面是舊船艙闆改的,木紋被歲月磨得發亮。
桌上擺著幾隻粗陶碗,碗口豁著邊,碗底沉著幾粒沒濾乾淨的河沙。從鄰家借來兩張長條凳,一條腿短了半截,墊了塊碎磚。
老漢把魚簍裡最大的一條鯽魚拎出來。魚尾巴甩了他一臉水珠子,他拿袖子抹了一把,袖口又潮了一片。
「老頭子,把竈上那點豬油拿來。」
老婦人挽起袖子,從矮桌底下摸出一把豁了口的菜刀。
刀背在磨刀石上蹭了兩下,又從竈間抱出一個瓦罐,裡面是過年存到現在捨不得吃的一點腌白菜。
罐子打開的時候她先用鼻子聞了聞,確認沒壞才挖了一筷子出來。
李辰在條凳上坐下來。條凳一歪差點晃倒,找了塊碎磚墊穩,又伸手扶了一把旁邊險些跟著翻倒的粗陶碗。
村巷裡幾個老人陸續湊過來。手裡都端著自家腌的鹹菜——蘿蔔條、腌野菜、曬乾的小魚乾。一隻豁了口的陶碗裡裝著剛摘的野桑葚,紫黑色的汁水把碗沿染了一圈。
那個瞎了一隻眼的老婆婆顫巍巍把一小碟腌蘿蔔推到李辰面前。碟子邊磕掉了漆,蘿蔔絲切得粗細不勻。
「唐王。你是大人物。怎麼肯到我們這地方來。」
「大人物也是人。吃飯的地方不分大小。」
老婦人蹲在竈邊。竈是三塊石頭壘的,鐵鍋是新換的——就是駝背老漢說的那口鐵鍋。
鍋底燒得發黑,鍋沿上還貼著半張褪了紅的紙,上面印著永濟城鐵廠的標記。鍋蓋是用舊鍋蓋改的,小了半圈,在上面壓了塊石頭。
老婦人低頭往竈膛裡添了把蘆葦稈。火苗躥起來,映得臉上的皺紋一明一暗。
「這鍋是我兒子從永濟城背回來的。在鐵廠學了翻砂,跟著師傅澆了半個月的鐵水,工錢攢下來就買了這口鍋。背了四百裡路,回來的時候肩膀磨掉一層皮。」
「回來那天晚上我煮了一鍋魚。幾年了,頭一回覺得魚是甜的。他在家住了三天就走了,說廠裡忙,回去晚了扣工錢。臨走的時候說——娘,等永濟城通了輪船,我就常回來看你。」
她直起腰來,用勺子攪了攪鍋裡的魚湯。
「可輪船是通了,他更忙了。」
駝背老漢把旱煙袋在桌腿上磕了磕。煙灰落了一地,他低頭看著那些灰,像是想從裡面撿點什麼出來。
「老嫂子,有什麼好哭的。孩子出去掙銀子,總比在家餓著強。」
「我知道。我就是想他。」
莘芷若坐在旁邊,手裡的筷子一直沒動。
面前擺著一碟小魚乾。魚乾曬得發黃,邊緣捲起來,鹽霜白花花的。
她是在莘國長大的,可眼前這些舊族的日子,今天才第一次看到。
父侯每年隻收三百兩稅,自己那條玉帶斷了用銅片箍,箍不住就用麻繩系。可眼前這些舊族,連箍玉帶的銅片都沒有。
看著老婦人蹲在竈邊用豁了口菜刀刮魚鱗的樣子,從袖子裡掏出那個本子,翻開新的一頁。沒寫字,隻是把炭條壓在紙上。紙面被河風吹得微微翹起。
李辰端起那隻豁了邊的粗陶碗,喝了一口魚湯。
湯裡隻放了一點豬油和鹽,可鯽魚是剛從河裡撈上來的,鮮味足得很。
幾隻雞在矮桌底下鑽來鑽去,啄著掉下來的飯粒。一頭瘦豬被繩子拴在老槐樹下,哼哧哼哧拱樹根。一個光屁股的小孩騎在豬背上,拿根柳條當馬鞭。
「在永濟城,煉鐵、修船、發電報——忙得腳不沾地。可今天坐在這兒,喝這碗魚湯,心裡忽然踏實了。」
「永濟城那麼多煙囪,那麼多機器,說到底是為了什麼?就是為了讓這些魚湯裡的鹽,不再是從牙縫裡省出來的。」
「這口鐵鍋是永濟城造的,可你們吃的魚還是自己打的。永濟城能給你們鐵鍋,給不了你們魚。」
「唐王,你到底想說什麼?」
「水庫修好以後,這片低窪地就不再是澇地了,是魚塘。魚苗用河裡的鯽魚和鯉魚,飼料用米糠和豆餅。繒國礦山多,礦工吃魚比吃肉便宜。以後水庫的魚,一船一船往繒國拉。你們這一族,以後就管這個水庫。年輕人去了永濟城,是去找活路。留下的人,活路就在這水庫裡。水庫修好了,不用出去找活路。活路自己會長出來。」
幾個老人都放下了筷子。
老婦人站在竈邊。手裡的勺子懸在半空,勺子裡還盛著一條剛撈出來的鯽魚。鯽魚的湯汁順著勺柄滴到竈台上,滋啦一聲。
「管水庫?我們自己管?」
「能管好嗎。」
「能。魚是你養的,水庫是你修的,閘口是你自己開關的。你活了六十多年,第一次有人告訴你——不用從河裡撈魚。可你信了。信了,就能管好。」
老婦人把勺子擱回鍋裡。轉過來,兩隻手交疊在圍裙上,嘴角往下抿了抿,又翹起來。
眼淚和笑攪在一起,她沒去擦。
駝背老漢把旱煙袋往桌上一擱,站起來走到李辰面前。腿腳不大利索,走這幾步膝蓋咯吱響。
「唐王,俺們拿不出什麼好東西謝你,這碗魚湯就是心意。俺敬唐王一碗。」
兩隻碗碰在一起,一隻豁了邊一隻裂了紋,聲音卻清清脆脆。
「等水庫養出了第一批魚,我讓人來收。收魚的錢,你們自己留著。修學堂,修碼頭,修村裡的路——你們自己定。永濟城要的是你們的魚,不是你們的感激。」
阿姝從竈台邊站起來,蹲到老槐樹下。
一個紮著衝天辮的小丫頭正趴在地上,用炭條在石闆上畫魚。魚畫得歪歪扭扭,可鱗片是一片一片畫的,一片都不少。
阿姝也撿了塊碳條,在旁邊石闆上畫了一輛礦車,礦車下面畫了兩道鐵軌。
小丫頭湊過來看。
「這是什麼?」
「這是礦車。繒國的鐵礦石,從山上用礦車拉下來,運到碼頭,裝船。」
「你們村的魚,以後也能用礦車拉到碼頭。不挑擔子,不走山路。車上裝魚,也裝糧,想賣多遠賣多遠。」
小丫頭伸出手指碰了一下石闆上的鐵軌。手指上全是炭灰,趕緊縮回來在褲子上蹭了蹭,又伸出去沿著鐵軌畫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線。
傍晚的炊煙開始升起來。
葦子灣上村的屋頂上,一縷縷白煙直直地升上去,在半空中散開。
老婦人把竈上最後一道菜端上來——紅薯幹,蒸得又軟又甜,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碼在缺了口的陶碗裡。
這是去年秋天曬的,一直捨不得吃,今天全蒸了。
紅薯幹碼得整整齊齊,每一塊都朝著同一個方向。
李辰撥開一塊紅薯幹,遞給老婦人。又站起身從竈台上拿起那把豁了口的菜刀,在手上翻來覆去看了看。刀子磨得隻剩半截,刃口豁了好幾處。
「老人家,這把刀用了多少年了?」
「記不清了。我嫁過來那年婆婆傳給我的。婆婆說,她嫁過來那年她婆婆傳給她。少說五十年了。」
「那時候鍋裡還沒幾條魚。婆婆把刀遞給我的時候說,這刀剁魚頭利索,你拿著。我說好,她就笑了。
李辰把菜刀輕輕擱回竈台上,手指從刀背上移開。
竈膛裡的蘆葦稈嗶剝炸了一下,火星濺在鐵鍋沿上。
門外老槐樹下,那口鐵鍋還在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鍋裡還剩半鍋魚湯,湯汁翻滾的聲音穩穩地傳進暮色裡。
回過頭,借著竈膛裡的最後一點火光看著老婦人被映亮的臉。她臉上那些被歲月刻下的皺紋此刻被火光熨得又深又軟。
「等水庫修好,第一批魚苗放下去。讓永濟城給你們打幾把新菜刀。」
「用唐國的鋼,繒國的鐵。」
「還有你們自己的手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