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8章 種類齊全的第二代機床
墨燃又來了。這回沒騎馬,趕了一輛馬車。
馬車上拉著那個木箱,木箱上又摞了兩個木箱,沉甸甸的,壓得車軸吱呀作響。進了院子,顧不上喝茶,直接把三個箱子全卸下來,打開。
第一個箱子,是那台燒過三次的原型機。第二個箱子,是一套嶄新的氣缸和活塞,還泛著油光。第三個箱子,是一堆零件——齒輪、連桿、曲軸、飛輪、銅管、鐵盒,擺了一地。
「唐王!臣聽了您的,用鋼筋鍛打活塞環,開口,淬火,精磨。裝上去一試,漏氣少了一大半!轉了半個時辰沒停!可轉到半個時辰,又出毛病了。」
李辰蹲下來。「什麼毛病?」
墨燃指著氣缸。「您看。氣缸內壁,磨出溝槽來了。活塞環是硬的,氣缸也是硬的。兩個硬東西磨在一起,磨著磨著,就磨出溝了。有了溝,漏氣,又轉不穩了。」
李辰湊近看。鑄鐵氣缸的內壁上,果然有一圈一圈的細小溝槽,像年輪。
「氣缸的硬度不夠。鑄鐵軟了。」
墨燃撓頭。「臣也知道鑄鐵軟。可鋼太硬,加工不動。臣試過用鋼做氣缸,鑽頭鑽進去,冒煙,鑽不動。」
「你用什麼鑽的?」
「手鑽。淬過火的鋼鑽頭。」
「手鑽,轉速不夠。轉速不夠,切削力就不夠。鋼再硬,也怕快刀。永濟城的機床,不是升級到第二代了嗎?帶我去看看。」
工業園區在永濟城西,靠河。三年前還是一片荒地,現在建起了一排磚木結構的廠房。鐵匠鋪、木工坊、鑄造車間、裝配車間,依次排開。最裡面是一棟獨立的大廠房,門口掛著牌子——精密加工車間。
推門進去。廠房裡光線明亮,窗戶開得又高又大。
靠牆擺著一排機床,木身鐵骨,齒輪咬著齒輪,皮帶連著皮帶。最顯眼的是中間那台最大的——一人多高,鑄鐵床身,床頭裝著一個四爪卡盤,卡著一根鋼棒。
床尾是尾座,中間是刀架。刀架上夾著一把車刀,刀尖正對著鋼棒。
「這就是第二代機床?」
負責管車間的老師傅姓孫,五十多歲,原先是永濟城鐵匠鋪的掌櫃。墨燃造第一代機床時,孫師傅就是幫手。現在,成了精密加工車間的負責人。
孫師傅拍了拍機床的床身。「唐王,這台車床,比第一代強多了。第一代床身是木頭的,一受力就變形。這二代,床身是鑄鐵的,整澆出來的,重三千斤。不管車什麼,紋絲不動。」
李辰蹲下來看床身。灰黑色的鑄鐵,表面打磨得光滑平整,隱約能看到細密的金屬紋路。
「鑄鐵床身,誰澆的?」
孫師傅指了指外面。「鑄造車間。他們現在能澆大件了。永濟河水庫的閘門,半人高,也是他們澆的。」
李辰又看卡盤。四爪卡盤,四個卡爪分別能調,能夾住不規則形狀的工件。比起第一代用螺絲頂緊的原始夾具,四爪卡盤是質的飛躍。
「卡盤誰做的?」
墨燃舉手。「臣做的。照著唐王上次畫的圖紙。四個爪,每個爪都能單獨調。夾圓鋼,夾方鋼,夾六角鋼,都能夾住。調好了,同心度能控制在一根頭髮絲粗細。」
李辰看著那根被夾住的鋼棒。「這根鋼棒,是準備車什麼的?」
孫師傅說。「氣缸套。唐王上次交代的,氣缸內壁要硬,要耐磨。臣琢磨,整體用鋼做氣缸,加工太難。不如用鑄鐵做缸體,裡面鑲一個鋼套。鋼套硬,耐磨。鑄鐵缸體軟,好加工。兩樣合在一起,取長補短。」
李辰眼睛亮了。「缸套!這個思路好。鋼套怎麼車?」
孫師傅走到機床旁邊,指著刀架。「先把鋼棒外圓車到尺寸,然後鑽孔,把中間掏空。再換內孔車刀,伸進孔裡,車內壁。內壁要車得極光極圓,活塞環才能貼合。」
「內孔車刀,夠得著嗎?」
「夠得著。臣做了一把長刀桿,伸進去,穩穩的。」孫師傅從刀架上卸下一把車刀,遞給李辰。刀桿細長,刀頭是淬過火的高速鋼,磨得雪亮。
「車出來的內孔,橢圓度能控制在多少?」
「大概半根頭髮絲。比第一代強多了。第一代,車出來的圓,其實是橢圓,長軸和短軸差了好幾根頭髮絲。活塞裝進去,有的地方緊,有的地方松。緊了卡死,鬆了漏氣。」
李辰把車刀還給孫師傅。「半根頭髮絲。不錯。氣缸和活塞的配合間隙,要控制在正好。間隙太大,漏氣。間隙太小,熱膨脹後卡死。內燃機成不成,一半看這個配合。」
墨燃在旁邊記。「間隙,不大不小。熱膨脹要留餘量。」
李辰又走到另一台機床前。這台比車床小,工作台上裝著一個平口鉗,鉗口裡夾著一塊方方正正的鋼塊。上方懸著一個主軸,主軸上夾著一把銑刀,銑刀正在旋轉,刀刃咬進鋼塊,切出一條筆直的槽。
「銑床?」
孫師傅點頭。「對。銑平面、銑鍵槽、銑齒輪,全靠它。第一代銑床,主軸是銅瓦的,轉速一快就發熱,銅瓦膨脹,主軸晃。這第二代,主軸換了鋼瓦,淬過火的,耐磨。轉速能比第一代快一倍。」
李辰看著那把飛旋的銑刀。「銑刀誰做的?」
墨燃說。「臣做的。用永濟城產的鋼,鍛打成刀坯,手工磨出刀刃。臣試了好多種刀形,最後定了這一種。螺旋刃,切削阻力小,排屑順暢。」
李辰仔細看那把銑刀。刀身上有幾條螺旋狀的刃口,像麻花。
「螺旋刃。你自己琢磨出來的?」
墨燃不好意思地笑了。「不是琢磨出來的。是做夢夢見的。夢見一條蛇,盤在樹枝上,螺旋著往上爬。臣醒了就想,刀口為什麼不能是螺旋的?一試,果然好用。」
「做夢都能做出銑刀。你這腦子,是老天爺賞飯吃。」
墨燃咧嘴笑了。
孫師傅領著李辰繼續往裡走。裡面是鑽床和磨床。
鑽床正在給一塊鋼件鑽孔,鑽頭飛旋,切削液嘩嘩地澆上去,冒出白色的水汽。
磨床最安靜,砂輪嗡嗡地轉著,一個工人手扶著一個活塞,貼在砂輪上,火星四濺。
「磨床精度最高。」孫師傅指著那台磨床。「車床、銑床、鑽床,加工完了,表面總有刀痕。磨床一磨,刀痕全消,光滑得像鏡面。活塞的外圓,活塞環的端面,都要上磨床磨。磨好了,尺寸能控制在一根頭髮絲的幾分之一。」
李辰看著那個正在磨削的活塞。灰黑色的鋼件,在砂輪的打磨下,漸漸露出銀白色的金屬光澤,像一面小鏡子。
「磨床的砂輪,哪兒來的?」
孫師傅說。「臣自己做的。用金剛砂,摻陶土,壓成輪,陰乾,進窯燒。燒出來的砂輪,硬度夠,耐磨。就是顆粒還不夠細,磨出來的光潔度,比唐王說的鏡面還差一點。」
「差一點沒關係。內燃機不是鐘錶,不需要鏡面。有一點點油膜,反而有助於密封。」
李辰把整個精密加工車間轉了一遍。
車床、銑床、鑽床、磨床,四代母機,一字排開。加上鑄造車間、鍛造車間、熱處理車間,永濟城的工業園區,已經具備了製造精密機械的全部能力。
「孫師傅,這第二代機床,一天能加工多少件?」
孫師傅算了算。「車床,一天能車十根缸套。銑床,一天能銑二十個齒輪。鑽床,一天能鑽上百個孔。磨床慢,一天隻能磨幾個活塞。不過夠用了。墨燃先生那台內燃機,一個月造一台,機床的產能跟得上。」
「精度呢?跟第一代比,提高了多少?」
孫師傅從工具櫃裡拿出一把卡尺。尺身是黃銅的,刻度是銀絲鑲嵌的。遊標上刻著細密的刻度。
「唐王請看。這是第二代卡尺,能量到一根頭髮絲的二十分之一。第一代卡尺,隻能量到一根頭髮絲的十分之一。臣量過,第二代車床車出來的軸,直徑誤差不超過一根頭髮絲的十五分之一。」
李辰接過卡尺。做工精緻,遊標滑動順暢。
「卡尺誰做的?」
墨燃舉手。「也是臣。臣照著唐王上次畫的遊標卡尺圖紙,放大了一倍,重新刻了刻度。刻度是臣親手刻的,刻了三天,眼睛都快瞎了。」
李辰看著墨燃。眼睛果然紅紅的,布滿血絲。
「你幾天沒睡了?」
「三天。前天做活塞環,昨天做卡尺,今天來見唐王。加起來,三天。」
「今晚回去睡覺。內燃機不差這一天。」
墨燃搖頭。「不困。臣等會兒在馬車上眯一會兒就行。」
李辰看著孫師傅。「孫師傅,你看著他。今晚不睡夠四個時辰,明天不準進車間。」
孫師傅點頭。「臣遵命。」
墨燃急了。「唐王!四個時辰?太長了!兩個時辰就夠了!」
「四個時辰。少一刻都不行。」
墨燃不敢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