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手雷退曹侯
臨河鎮的醫館裡擠滿了人。
血腥味、藥味、汗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發酸。
林秀娘卷著袖子,手上、衣襟上都是血,正給一個年輕水兵包紮斷臂。
「忍著點,馬上就好。」林秀娘聲音沙啞,手下麻利地纏繃帶。
那水兵臉色慘白,牙關咬得咯咯響,愣是沒哼一聲。等包紮完,才從牙縫裡擠出話:「謝……謝林管事……」
「別說話,省點力氣。」林秀娘擦擦額頭的汗,「秀雲,給他喂點鹽水。」
林秀雲端著碗過來,眼圈紅腫——這一夜,她見了太多斷肢殘臂,吐了三回,現在勉強能撐住。
醫館外傳來馬蹄聲,接著是李辰的聲音:「傷員情況怎麼樣?」
林秀娘連忙迎出去:「城主,重傷三十七人,輕傷一百二十三人。餘文先生帶人從百花鎮趕來了,正在裡面手術。」
李辰一身甲胄染血,臉上也有道擦傷。昨夜他在城樓指揮,曹軍的一支火箭差點射中他。
「藥材夠嗎?」
「夠。」
「好。」李辰看了眼醫館裡忙碌的景象,「秀娘,你做得很好。」
這時趙鐵山騎馬衝來,神色焦急:「城主!曹軍又開始搭浮橋了!這次他們學乖了,用鐵皮船,炸藥包炸不沉!」
李辰皺眉:「獨眼龍那邊呢?」
「水鬼隊損失太大,撤下來了,曹軍派小船在水面巡邏,咱們的人一露頭就被射殺。」
河面上,天已大亮。
能清楚地看見曹軍的鐵皮船在河心穿梭,新的浮橋正快速向西岸延伸。
對岸大營裡,曹侯的金甲在晨光下閃閃發亮,身邊還多了幾架攻城器械。
「那是……投石機?」玉娘走上城樓,臉色一沉。
「是。」李辰眯起眼,「曹侯這回下了血本。」
正說著,西邊河道傳來號角聲。
眾人望去,隻見五條大船順流而下,船頭插著「忘」字旗,船身吃水很深。
「是墨先生!」張勇眼尖,「從翡翠谷來的!」
船隊在碼頭靠岸。墨燃跳下船,一身灰撲撲的工裝,臉上還沾著煤灰,但眼睛亮得嚇人。
「城主!趕上了!」墨燃揮手,「東西運來了!」
「什麼東西?」
「守城利器!」墨燃讓人打開船艙,露出裡面整齊碼放的木箱。撬開一個,裡面是拳頭大小、黑乎乎的圓球,表面粗糙,拖著根短繩。
「這是……手雷?」趙鐵山拿起一個,掂了掂,「真做出來了?」
「做出來了!」墨燃興奮道,「翡翠谷的炸藥工坊這半個月日夜趕工,造了五千顆!用的改良火藥,威力比炸藥包小,但扔得遠,炸得準!」
趙鐵山眼睛亮了:「怎麼用?」
「簡單!」墨燃示範,「拉掉這根繩,三息後爆炸。扔得越遠越好,最好扔到人堆裡、船堆裡。」
趙鐵山躍躍欲試:「能炸多遠?」
「力氣大的,能扔三十步,站在城樓上往下扔,能扔五十步。要是用投石機拋出去……兩百步!」
「好!」李辰拍闆,「立刻分發下去!城樓守軍每人十顆,水軍每人五顆。教他們怎麼用,別炸著自己人!」
命令傳下去,整個臨河鎮沸騰了。
守軍們領到黑乎乎的鐵疙瘩,起初還不敢碰。墨燃親自示範,拉繩,扔出,轟一聲炸開,地上炸出個大坑。
「乖乖!這威力……」
「比炸藥包好使!炸藥包得靠近了放,這個能扔!」
「來來來,教我!」
半個時辰後,曹軍的浮橋已經搭到離西岸不足百步。對岸的投石機也開始裝填石塊,準備轟擊城牆。
曹侯站在大營前,志得意滿:「李辰小兒,昨夜讓你僥倖得手。今日,本王讓你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攻城!」
話音未落,西岸城樓上突然飛出來幾十個黑點。
「那是什麼?」曹軍士兵擡頭看。
黑點劃過拋物線,落在浮橋上、鐵皮船上、靠近岸邊的水面上。
「轟!轟轟轟——!」
連環爆炸!
浮橋被炸斷三截,兩艘鐵皮船直接解體,水面上的曹軍小船翻了一片。慘叫聲、落水聲、爆炸聲混在一起,河面亂成一鍋粥。
「什麼玩意兒?!」曹侯驚得後退兩步。
城樓上,遺忘之城的守軍樂了。
「過癮!真過癮!」
「再來!炸他娘的!」
又是一輪手雷雨。這次扔得更準,專門往人多的地方扔。曹軍在浮橋上擠成一團,躲都沒處躲,炸得血肉橫飛。
「撤!快撤!」曹軍將領嘶吼。
可晚了。老鴉灘水域,獨眼龍的水軍船隊突然殺出。這次不撞船了,隔著三十步就開始扔手雷。
「轟隆——!」
一艘曹軍戰船被三顆手雷同時命中,船體炸開個大洞,迅速下沉。船上的士兵像下餃子一樣往水裡跳。
「水鬼隊!上!」獨眼龍獨眼放光。
倖存的水鬼們潛入水中,這次不綁炸藥包了——直接遊到曹軍船底,把手雷貼在船闆上,拉繩,遊走。
「轟轟轟!」
水下爆炸更緻命。船底炸穿,船隻迅速傾覆。曹軍的船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
對岸,曹侯臉色鐵青:「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沒人能回答。這個世界第一次出現手雷這種武器,曹軍完全懵了。
接下來的三天,成了曹軍的噩夢。
白天,他們想搭浮橋,城樓上就下起手雷雨。
晚上想偷襲,水面上就有水鬼貼手雷。想用投石機轟城牆,投石機陣地就會被不知哪飛來的手雷炸毀。
最氣人的是,遺忘之城的人特別會玩。
有一次,曹軍組織了五百敢死隊,乘小船強渡。眼看就要靠岸,城樓上突然扔下來幾十個用漁網兜著的手雷。
「放!」趙鐵山一聲令下。
手雷在船隊上空爆炸,鐵片、石子像雨點一樣落下。
五百敢死隊,活著回去的不到一百。
還有一次,曹侯調來十架床弩,想射殺城樓上的守軍。結果床弩剛架好,幾顆手雷就從天而降,把床弩連帶操作手一起炸上了天。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曹侯在大營裡摔杯子,「李辰哪來的這種妖器?!」
謀士郭先生小心翼翼道:「大王,探子回報,說是從什麼翡翠谷運來的,叫手雷。用火藥做的,能扔能炸。」
「火藥?」曹侯瞪眼,「咱們也有火藥!怎麼做不出來?!」
「這個……工藝不同。」郭先生擦汗,「遺忘之城有墨家傳人,據說精通機關火藥之術……」
「廢物!都是廢物!」曹侯氣得鬍子發抖。
仗打到這份上,已經沒法打了。八千大軍,傷亡超過兩千,浮橋搭了七次,炸了七次。船損失了一大半,攻城器械全毀。
更要命的是,軍心散了。
士兵們怕了。不怕刀槍,不怕箭矢,就怕那黑乎乎的鐵疙瘩。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飛過來,不知道它落在哪,隻知道轟一聲,身邊的人就沒了。
「大王,不能再打了。」夏侯霸也勸,「將士們士氣低落,再打下去,恐生兵變。」
曹侯不甘心。興師動眾,號稱三萬大軍,結果連河都沒過去,就這麼灰溜溜回去?臉往哪擱?
可現實擺在眼前——打不過。
就在曹侯猶豫時,後方傳來急報:「大王!東山國周庸派兵襲擾我後方糧道!運糧隊被劫了三批,損失糧草五千石!」
「什麼?!」曹侯拍案而起,「周庸小兒也敢湊熱鬧?!」
「不止。」傳令兵哆嗦道,「新杞國屠通也調兵向邊境移動,雖然沒動手,但虎視眈眈……」
曹侯頹然坐回椅子。
前有手雷擋路,後有豺狼環伺。這仗,真的打不下去了。
三月初七,曹軍開始撤營。
河對岸,李辰站在城樓上,看著曹軍拆帳篷、裝車、列隊,緩緩向東退去。
「城主,要不要追?」趙鐵山問。
「不追。」李辰搖頭,「困獸猶鬥,逼急了反咬一口不劃算。讓他們走。」
「可是曹侯這次吃了大虧,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我知道。」李辰望著遠去的曹軍,「所以他下次再來,咱們得有更好的東西招呼他。」
曹軍撤得很徹底,連陣亡將士的屍體都沒收——怕中埋伏。河面上漂著碎船、浮屍,還有來不及帶走的各種器械。
臨河鎮的守軍爆發出歡呼。城樓上、碼頭上、街道上,人們擁抱、跳躍、流淚。
這一仗,他們贏了。
林秀娘站在醫館門口,聽著滿城的歡呼,腿一軟,坐在門檻上。秀雲趕緊扶住她:「姐,你怎麼了?」
「沒事……就是……腿軟。」林秀娘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
這七天,醫館收治了四百多傷員,擡出去七十多具屍體。她親手包紮了不知多少傷口,聽了不知多少慘叫。
現在,終於結束了。
玉娘走過來,伸手拉她起來:「秀娘,辛苦你了。」
「夫人更辛苦。」林秀娘看著玉娘——這位八夫人七天沒下城樓,甲胄沒離身,現在眼裡都是血絲,但腰桿挺得筆直。
「走,慶功去。」玉娘挽起林秀娘的手,「城主說了,今晚全城加餐,酒肉管夠!」
當晚,臨河鎮成了歡樂的海洋。
碼頭上擺開長桌,燉肉、蒸魚、燒雞,大盆大盆地端上來。酒坊擡出五十壇玉關春,免費供應。
李辰舉杯敬全城軍民:「這一仗,打出了咱們遺忘之城的氣勢!曹侯八千大軍又如何?有手雷,有城牆,有你們,咱們守得住!」
「守得住!守得住!」眾人齊呼。
墨燃被灌得滿臉通紅,一個勁兒擺手:「不行了不行了,再喝就醉了……」
「墨先生必須喝!」趙鐵山摟著墨燃的肩膀,「沒有您的手雷,這仗哪能贏得這麼漂亮?來,敬墨先生!」
「敬墨先生!」
墨燃推辭不過,又幹了一杯,舌頭都大了:「其實……其實手雷還能改進……下次……下次我做個更大的……叫……叫霹靂雷……一炸炸一片……」
眾人大笑。
林秀娘坐在角落裡,慢慢吃著飯。秀雲在旁邊嘰嘰喳喳:「姐,咱們贏了!曹軍被打跑了!以後再也不用怕了!」
「嗯,贏了。」林秀娘看著歡慶的人群,心裡卻有些不安。
曹軍是退了,可曹侯還在。西域的大月氏還在。這個世界,從不缺敵人。
慶功宴持續到後半夜。李辰提前離席,回到玉關院的主屋。玉娘跟進來,關上門。
「夫君,西域那邊……」玉娘低聲問。
「韓擎剛傳信回來。」李辰神色凝重,「大月氏主力五千騎兵,已抵達望西驛城外三十裡。小規模衝突打了十幾場,雙方各有傷亡。」
「能守住嗎?」
「能,但需要支援,我打算派韓韜帶一千騎兵過去,再運一批手雷。」
玉娘皺眉:「臨河鎮剛打完仗,兵力本來就緊張……」
「所以得速戰速決。」李辰走到地圖前,「于闐復國的計劃,該啟動了。」
「現在?」
「現在。」李辰手指點在於闐故地上,「大月氏主力被韓擎牽制在望西驛,國內空虛。這時候支持于闐遺民打回去,成功率最高。」
「可咱們哪來的人馬?」
「不用咱們出人,薩迪克手下有三千于闐遺民,訓練了三個月,已經成軍。咱們出裝備、出糧草、出手雷,他們自己打。」
玉娘眼睛亮了:「這主意好!于闐復國,就成了咱們在西域的屏障。大月氏想動遺忘之城,先得過了于闐這關。」
「正是,明天我就安排。另外,臨河鎮這邊要抓緊恢復。春耕不能耽誤,酒坊要擴產,水軍要重建。」
「夫君放心,有我呢。」
李辰握住玉娘的手:「這一仗,你辛苦了。」
「不辛苦。」玉娘靠進李辰懷裡,「隻要你在,隻要咱們的家在,再苦都不怕。」
窗外,慶功的喧鬧聲漸漸小了。
河面上漂著蓮花燈——是百姓們為陣亡將士放的,點點燈火順流而下,像是星河落在了人間。
這一夜,臨河鎮睡了幾天來第一個安穩覺。
院子裡,秀雲又聽到了隔壁那羞人的聲音傳來,比之前更大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