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2章 新婦請安
阿姝轉過頭,手按在阿芸肩上。
「你留在永濟城繼續跟西大學堂學種玉米。玉米才是你的戰場。我們兩個去上遊,幫你跟唐王說幾句好話。下次他去看莊稼的時候,第一個想起你。」
阿芸癟癟嘴,低頭掰著手指頭,不知道在想什麼。阿蕙在旁邊補了一句。
「別掰了。你再掰手指頭,玉米種子也掰不成棉花。好好學。學會了,以後輪船運玉米去美麗島,運費你來算。」
阿芷喝完最後一口豆漿,碗底隻剩一層薄薄的糖渣。她站起來,把碗放在石凳上,整了整衣襟。
「你們先聊。我得去給玉夫人和柳王妃請安。」
阿姝和阿蕙同時轉過頭看著她。阿芸也擡起頭。三個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阿姝挑著眉毛,阿蕙嘴角翹著,阿芸還懵懵的。阿芷被看得莫名其妙。
「怎麼了?」
「你看看你說話的口氣。」阿姝嘖嘖搖頭,「當了夫人的女人,果然不一樣了。」
「什麼口氣?」
「以前你說的是『我去給柳夫人請安』。剛才說的是『我得去給玉夫人和柳王妃請安』。那個『得』字——理直氣壯的,好像這是天經地義的事。還叫柳王妃呢。從前你隻叫柳夫人。現在改了口,順溜得很。」
阿芷愣了一下。她自己沒意識到。站了一會兒,想了想,確實是沒意識到。
「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昨晚唐王說的——從今天起,我是正式的夫人了。夫人給王妃請安,不是天經地義嗎?」
阿姝和阿蕙對視一眼,同時笑了。阿芸也笑了,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三個人笑成一團,笑聲在迴廊裡盪開,驚得瓦檐上那幾隻麻雀又撲稜稜飛了起來。阿芷被她們笑得臉紅了,可腰桿還是直的。
「笑什麼?」
「笑你!」阿姝指著她,「昨晚之前,你還是那個連鎚子都舉不起來的嬌氣公主,今天就開始拿夫人的架子了。不過你這個架子拿得好。不是那種盛氣淩人的架子,是那種——怎麼說——有了底氣的架子。以前你說話是軟的,現在也是軟的,可軟的底下有東西了。像鐵淬了火。」
阿芷也笑了。她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袖口那圈細碎的小花,然後正了正衣襟,朝正堂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晨光從她背後打過來,把她瘦弱的身影拉得老長。
「對了。問那方面的事不要問我。去問玉夫人和柳王妃。這方面的事,還是長輩說得明白。昨晚的事,我自己也還糊塗著。」
「還以為你要說什麼呢。」阿蕙擺擺手,把算盤重新抱起來,「趕緊去吧。新媳婦第一天請安,別遲了。遲了玉夫人倒不會說什麼,柳王妃那邊是要問功課的。」
阿芷穿過迴廊。晨光從海棠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斑斑點點灑在青石闆上。
她的腳步不快不慢——那個走路慢了的新夫人,一步一步走在晨光裡,袖口那圈細碎的小花隨著步子輕輕晃。走到正堂門口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氣,跨過門檻。
正堂裡玉娘和柳如煙已經在裡面了。
玉娘在翻昨天的碼頭調度日誌,手邊放著一碗還冒熱氣的茶。
柳如煙在批一份民政文書,筆尖沾了硃砂,在紙上一勾一畫。阿芷走進去,端端正正跪下,叩首。額頭觸到冰涼的石闆地上,動作一絲不苟。
「玉夫人,柳王妃。臣妾阿芷,給二位夫人請安。」
玉娘放下日誌,柳如煙放下筆。兩人對看了一眼,眼神裡有一絲默契的笑意。玉娘先開口。
「起來。」
阿芷站起來。玉娘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比阿姝溫和,可比阿姝更細,從頭到腳,從挽起的頭髮到青布褙子的衣角,最後落在她臉上。
「昨晚睡得好嗎?」
「好。唐王——」
「不用跟我彙報他。」玉娘擡手打斷,語氣平淡得像在說碼頭上今天卸了幾船貨,「他不是我一個人的,也不是你一個人的。他是唐國的。我隻問你——你自己好不好?」
阿芷沉默了一下。晨光從正堂的窗欞裡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地上,落在她腳邊。然後嘴角彎起來,那一笑很淺,淺得像海棠花瓣上的露水。
「好。」
玉娘點頭。從袖子裡掏出一樣東西。那個木盒子。打開,裡面還是那三根鐵釘——筆直的阿姝,粗壯的阿蕙,細彎的阿芸。阿芷那根歪扭的已經不在裡面了,昨晚被玉娘鄭重地拿起,放在阿芷自己手裡了。
「這個盒子原本是四根鐵釘。你那根歪的,你自己收著。剩下這三根,以後我也會一根一根還回去。你們姐妹四個,沒有一個孬的。你那根最歪,可你的手已經不抖了。阿姝那根最直,她性子也直。阿蕙那根最粗,她扛得住事。阿芸那根最細,可彎彎繞繞裡有韌勁。」
她把盒子合上。
「不過眼下,先跟你說另一樁事。下個月去上遊,一共帶兩個人。你一個,阿姝一個。這事昨晚跟你說了。你管文牘,阿姝管技術。一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說了。阿姝姑娘那邊,臣妾去說。」
「不用你去了。」柳如煙端起茶杯,揭開蓋子,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葉,「剛才從窗戶看見,阿姝已經在迴廊上等著你了。你們姐妹幾個,自己商量好就行。商量不好也不要緊——方伯府裡,沒有爭寵這一說。有本事的人不需要爭,沒本事的人爭也沒用。」
阿芷低下頭。
「臣妾記住了。」
晨光從正堂的窗欞裡照進來,把地上的青石闆照得泛著一層溫潤的光。
遠處船塢那邊明輪開始轉了——低沉的轟隆聲,像一頭巨獸剛睡醒。院子裏海棠葉子上的露珠終於落下來了,滴在青石闆上,極小的一聲。
李辰已經站在船台上了。
袖口還是卷到肘彎,手上又蹭了一道新的炭粉。明輪在晨光裡緩緩轉著,發出低沉的轟隆聲,槳葉撥動空氣,船台周圍全是水霧。墨燃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捲圖紙,圖紙邊角被晨風吹得嘩嘩響。
「唐王,螺旋槳的槳距微調好了,明輪軸承今天再校一次。對了——船艙的艙室怎麼分配?船尾輪機艙佔了大部分,剩下兩間空艙。臣想,一間做貨艙,一間您留著當休息室。長途航行,別老站著。」
「貨艙就貨艙,休息室留下來。不過休息室不用太將就——把那張寬一點的木床搬進去,鋪厚一點。到時候上遊巡查,不是光我一個人。」
墨燃的眉毛揚了一下。剩下半條。
「是。搬寬的。鋪厚點。窗戶也開大一點。另外臣還留了一張可摺疊的長條桌,能寫文書。還有幾個固定的木格櫃子,放文牘用。對了,要不要加個書架?上遊巡查,一路上文書不會少。」
李辰往船艙方向走。船台上散著刨花和木屑,空氣裡瀰漫著柞木和桐油的氣味。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船艙那扇還沒裝玻璃的窗戶。
「枕頭要兩個。」
墨燃把圖紙夾在腋下,拿起炭條在本子上寫。炭條寫到一半頓了一下。
「兩個。記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