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4章 見唐王
慶國都城鳳凰城,王宮後殿。
柳飛絮坐在窗前,手裡捧著柳青帶回來的那份厚厚的手劄,已經看了整整一個時辰。
手劄是柳青這些天在月亮城的見聞記錄,從城門守衛的說話方式,到城外醫館的病人情況,從集市上買賣的價格,到茶農們採茶的手法,事無巨細,一一記錄在案。
貼身宮女翡翠端來一杯熱茶,輕聲說:
「陛下,您都看了一上午了,歇會兒吧。」
柳飛絮搖搖頭,目光沒有離開手劄。
「翡翠,你說這唐王,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翡翠想了想。
「奴婢聽柳大人說,是個很和氣的人,說話輕聲細語的,對誰都客客氣氣。」
柳飛絮笑了。
「和氣?客客氣氣?這世上最可怕的,就是和氣的人。」
「陛下這話怎麼說?」
「那些兇神惡煞的,一眼就能看出來,咱們防著就是了。可那些和和氣氣的,你摸不透他心裡想什麼,說不定什麼時候就給你一刀。」
柳飛絮放下手劄,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鳳凰城的街道上人來人往,一片太平景象。可她的心思,已經飛到了幾百裡外的月亮城。
「他說的那些話,太好了。」
「什麼話?」
「柳青問他為什麼要修路,他說為了通商,讓兩邊的百姓都能過上好日子。問他有什麼打算,他說沒打算,願意做生意的就做生意,不願意的各過各的。」
「這話,假不假?」
翡翠想了想。
「聽著……是有點假。可要是假話,能假得這麼滴水不漏嗎?」
「這就是可怕的地方。假話能假得讓人挑不出毛病,說明這個人城府極深。」
「那陛下打算怎麼辦?」
「我要親自去看看。」
「陛下要親自去月亮城?」
柳飛絮點點頭。
翡翠急了。
「陛下,這怎麼行?您是女王,萬一出點什麼事……」
柳飛絮擺擺手。
「不會出事。我換上尋常衣裳,帶幾個護衛,誰也不驚動。去看看那個唐王到底是什麼人,看看他那座月亮城到底什麼樣。」
天還沒亮,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悄悄駛出城門。
趕車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滿臉風霜,一看就是常年走南闖北的老把式。
車廂裡坐著兩個人,一個是三十來歲的婦人,穿著尋常的粗布衣裙,臉上還抹了些灰,看著像個普通商戶家的媳婦。
另一個是十五六歲的小姑娘,同樣穿著樸素,手裡捧著一個包袱。
那婦人正是柳飛絮,小姑娘是翡翠。
馬車後面還跟著幾個騎馬的漢子,扮成護衛的模樣,不遠不近地跟著。
柳飛絮掀開車簾,望著漸漸遠去的鳳凰城,心裡有些感慨。
從小到大,她沒出過這座城。
小時候是公主,不能隨便出門。長大後是女王,更不能隨便出門。
可這一次,她必須出去。
因為她隱隱覺得,那個唐王,可能會改變很多事情。
翡翠小聲問:
「陛下,您緊張嗎?」
「有點。」
「奴婢也緊張。萬一被人認出來……」
「認出來?我這副樣子,誰能認出來?」
翡翠看了看她那張灰撲撲的臉,忍不住笑了。
「也是。」
馬車繼續往前走,漸漸消失在晨霧裡。
柳飛絮的馬車在離城五裡的地方停下。
她下了車,站在路邊,望著遠處那座依山而建的城池。
城不大,比鳳凰城小得多。
城牆是新夯的土牆,還帶著新鮮的黃色。
城門口人來人往,有挑著擔子的,有趕著牲口的,有背著包袱的,熱鬧得很。
「陛下,這城看起來挺新的。」
柳飛絮點點頭。
「去年才開始建的,當然新。」
她上了車,讓馬車繼續往前走。
城門口,幾個守城的士兵正在檢查過往的行人。他們穿著統一的灰色短褐,腰間挎著刀,手裡拿著一個本子,不時問問什麼。
輪到柳飛絮的馬車時,一個年輕的士兵走過來,看了看趕車的老漢,又看了看車簾。
「車上什麼人?」
老漢說:
「俺家夫人,去城裡做買賣的。」
「什麼買賣?」
「茶葉生意。」
士兵走到車邊,掀開車簾往裡看了一眼。柳飛絮低著頭,翡翠也低著頭。
「夫人是哪的人?」
「慶國的。」
「慶國?那可不近。」
「是啊,走了好幾天。」
士兵點點頭,在本子上記了幾個字,揮揮手。
「進去吧。城裡人多,小心點。」
馬車進了城。
柳飛絮掀開車簾,往外看去。
街道比鳳凰城的窄,可乾淨得很,青石闆鋪的路面,一點泥都沒有。
兩邊店鋪林立,賣布的、賣糧的、打鐵的、賣雜貨的,應有盡有。
街上的人比城門口還多,有穿著獸皮的山裡人,有穿著粗布衣裳的移民,還有幾個穿著長衫的商人,在路邊討價還價。
馬車在一家叫「悅來」的客棧門口停下。
老漢進去問了問,出來說有空房,三間上房,一天五百文。
柳飛絮下了車,帶著翡翠進了客棧。
客棧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掌櫃的是個四十來歲的胖子,滿臉堆笑。
「夫人打尖還是住店?」
「住店。要兩間上房。」
掌櫃的點點頭,讓夥計帶她們上樓。
房間裡,柳飛絮站在窗前,望著外面的街道。
「陛下,咱們接下來幹什麼?」
「先住下來。明天出去轉轉,看看這城裡到底什麼樣。」
「要不要去見那個唐王?」
「不急。先看看再說。」
月亮城,城東集市。
柳飛絮穿著一身尋常的棉布衣裙,帶著翡翠,在人群裡慢慢走著。
她一會兒看看賣布的攤位,一會兒看看賣糧的鋪子,一會兒又站在賣茶的小攤前,聽那些茶農跟商人討價還價。
一個茶農正跟一個商人爭論。
「這茶可是新採的雲霧茶,你看這葉子,多嫩!一斤少了八十文不賣!」
那商人搖搖頭。
「八十文太貴了。五十文,我全要了。」
「五十文?你這不是欺負人嗎?我辛辛苦苦采了一天,就值五十文?」
旁邊一個穿長衫的人走過來,看了看那茶葉,說:
「這位老哥,你這茶確實不錯。可五十文也確實是市場價。你要是想賣高價,得等明年,等咱們的雲霧茶打出名聲來。」
茶農嘆了口氣。
「名聲名聲,誰知道要等多久。」
那人笑了。
「快了。唐王不是說了嗎,明年開春要大幹一場。到時候,你這茶說不定能賣到一百文。」
茶農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好好乾,有盼頭。」
柳飛絮在旁邊聽著,心裡有些觸動。
那個穿長衫的人走了,她問茶農:
「剛才那人是誰?」
茶農說:
「那是城裡的管事,專門管茶葉的。唐王派來的。」
柳飛絮點點頭。
她又往前走,走到一個賣布的攤位前。攤主是個年輕婦人,正在跟一個山裡來的漢子討價還價。
那漢子拿著一匹藍色的粗布,翻來覆去地看著。
「這布多少錢?」
婦人說:
「八十文一匹。」
漢子皺起眉頭。
「太貴了吧?我在山裡,一年也攢不了幾個錢。」
「這是唐國來的好布,結實耐用,一匹能穿好幾年。八十文不貴。」
「行,給我來一匹。」
柳飛絮走過去,拿起一匹布看了看。
布料確實不錯,比慶國自己織的細密多了。
「這布是哪來的?」
「唐國來的。從秀眉州那邊運過來的。」
「好賣嗎?」
「好賣得很。那些山裡人,以前哪見過這麼好的布?一聽說有,就都跑來買。」
柳飛絮點點頭。
她又在集市上轉了一圈,買了些東西,直到傍晚才回客棧。
「陛下,您看出什麼了?」
「看出來了。」
「什麼?」
「這個城裡的人,都活得很有盼頭。」
「有盼頭?」
柳飛絮點點頭。
「那個茶農,盼著茶葉能賣高價。那個賣布的婦人,盼著生意越來越好。那些山裡人,盼著能買到好東西。每個人都在盼著什麼。」
「這樣的人,不好騙,也不好欺負。」
翡翠似懂非懂。
柳飛絮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夜色。
「明天,去會會那個唐王。」
月亮城文政院。
李辰正在看修路的圖紙,胡老三跑進來。
「王爺,有人求見。」
「什麼人?」
「是個婦人,說是慶國來的商人,想跟您談生意。」
「慶國來的商人?」
「對。三十來歲,看著挺有氣派的。」
「讓她進來。」
片刻後,柳飛絮被領進來。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衣裙,臉上不施脂粉,頭髮簡單挽起,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富家婦人。可那雙眼睛,卻讓李辰心裡一動。
那雙眼睛裡,有審視,有試探,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李辰站起來,拱了拱手。
「這位夫人,怎麼稱呼?」
「免貴姓柳,單名一個絮字。」
「柳夫人請坐。」
李辰看著她。
「柳夫人從慶國來?」
柳飛絮點點頭。
「對。做茶葉生意的。」
「慶國的茶葉,可是有名的。怎麼想到來月亮城?」
「聽說唐王這兒有好茶,想來看看。」
「柳夫人消息倒是靈通。」
「做生意的人,消息不靈通怎麼行?」
兩人對視一眼,誰也沒再說話。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唐王,您這月亮城,建得真好。」
「還行。」
「我一路走來,看見那些百姓,個個臉上帶笑。這在別處,可不多見。」
「柳夫人去過很多地方?」
柳飛絮點點頭。
「去過一些。」
「柳夫人真的是商人嗎?」
柳飛絮心裡一跳,臉上卻不動聲色。
「唐王這話什麼意思?」
「沒什麼。就是覺得,柳夫人不像商人。」
「那像什麼?」
李辰看著她,笑了。
「像女王。」
柳飛絮的臉色變了。
「柳青回去之後,我就猜,你們女王可能會親自來一趟。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柳飛絮沉默了一會兒,也笑了。
「唐王好眼力。」
「不是眼力好,是柳夫人裝得不像。」
「哪裡不像?」
「那些真正的商人,眼睛裡隻有錢。柳夫人眼睛裡,有天下。」
「柳……不,女王陛下,您既然親自來了,有什麼想問的,就問吧。」
「李辰,你到底想要什麼?」
「我想要什麼?」
「我想要這天下的人,都能吃飽飯,穿上衣,過上好日子。就這麼簡單。」
「你憑什麼覺得你能做到?」
「憑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朝著這個方向。」
李辰指著窗外。
「這座城,去年這個時候還是荒地。現在呢?幾千人住在這裡,有飯吃,有活幹,有盼頭。那些從山神夫人那邊逃來的人,本來都要死了,現在活得好好的,還能幹活掙錢。這就是我想要的。」
柳飛絮想起那些茶農,那些賣布的婦人,那些山裡人。每個人臉上,都有那種她看不懂的東西。
現在她明白了。
那是希望。
她站起來,對著李辰行了一禮。
「唐王,今日一晤,讓我想明白了很多事。」
李辰站起來。
「陛下客氣了。」
「那條路,可以修。不過得談好條件。」
「好。我等陛下的消息。」
柳飛絮轉身要走。
走到門口,又然停下,回頭看著他。
「李辰,你知道嗎,你是我見過的,最奇怪的人。」
「奇怪?哪裡奇怪?」
「別人都想要的東西,你不想要。別人都不想要的東西,你當寶貝。」
「那是因為,我知道什麼是真正的寶貝。」
柳飛絮點點頭,推門出去。
李辰站在窗前,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上。
月亮走進來。
「李辰,剛才那個是慶國女王?」
李辰點點頭。
「她長得好漂亮。」
「怎麼?吃醋了?」
月亮瞪他一眼。
「吃什麼醋?我就是說說。」
李辰把她摟進懷裡。
「放心,我心裡隻有你們。」
「那她還會來嗎?」
「會。很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