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5章 白崖口水電站
海棠號在繒國山口停了兩天。
老魏帶人測完了騾馬道和鐵路路基的地基承載力,阿姝畫完了礦車軌距的初稿,繒侯親自帶著礦工把碼頭上的青石料一車一車運到路基上。
第三天清晨,船隊繼續往上。
越往上走,河道越窄。
兩岸的山從繒國山口開始一路收緊,青黑色的岩壁幾乎垂直插進水裡。
杞河被擠壓成一條深綠色的窄帶,明輪的槳葉攪起來的水花濺到兩岸的石壁上,回聲悶悶地在山谷裡來回撞。老魏站在船頭,每隔一裡就放一次鉛錘。
「水深四尺。」
「水深三尺半。」
「水深三尺。」
水線一截一截往下掉。鉛錘上的濕泥從黑色變成了青色,又從青色變成了灰白色,最後提上來幾乎不帶泥了,全是石頭碰出來的白印。老魏把鉛錘收上來,濕淋淋地擱在船舷上。
「再往上走十來裡,水深隻剩兩尺多。河床全是基岩,沒有泥,沒有沙,硬底。」
李辰站在船頭左側,手裡拿著那張航道圖。圖上從繒國山口往上的河段標註越來越稀疏——測量數據越少,可參考的水文記錄越少。
他把圖紙擱在船舷上,手指沿著那段空白往上遊推。
「這一段到月華城邊界還有多遠?」
「一百二十裡。前六十裡是緩坡,河床比降大概千分之三。後六十裡是陡坡,比降超過千分之十。有幾段落差好幾丈,水從上面衝下來,流速太快,蒸汽機全負荷都頂不住。」
「不是吃水不夠,是流速太快,動力不夠。就算能走小火輪,也走不了大拖駁。而且旱季水深隻有兩尺多,輪船吃水至少三尺。旱季根本走不了。」
「落差最大的那段在哪兒?」
「在繒國邊界往上七十裡。那道斷崖有差不多十丈高,河水從崖頂直瀉下來,底下衝出一個深潭。土人叫它白崖口。」
老魏往西指了指。山谷深處有一種持續不斷的轟隆聲,不是風聲,是水聲。
「聽見前面那聲音沒有。就是剛才轉那個彎之後開始響的。山裡那個悶悶的,一直轟隆隆在響的。那聲音是白崖口的瀑布。雨水多的時候傳得更遠,山裡都能聽見。」
「先開到不能再開的地方。」
船又往上走了十裡。
河道在這裡猛然收縮,兩岸的石壁之間窄得不到六丈。一塊巨大的斷崖橫在河道中央,河水從崖頂跌落下去,白花花的水簾砸進底下的深潭,濺起的水霧飄到甲闆上。
明輪的推力已經頂不住水流的衝力了,老魏下令停機。
「不能再往前了。這就是輪船能到的最上遊。」
李辰站在船頭,看著那道瀑布。水聲震耳欲聾,說話得提高嗓門。但從這個位置往西看,能看見河谷在斷崖上方重新展開——山勢到了高處反而緩和了,隱約能看見遠處有河道的反光。
「斷崖上面,河道多寬?」
「大概十幾丈。水深也夠。上面有一段河谷寬得很,能走船。」
「斷崖把上下遊隔成了兩截天。過了白崖口往西,水勢就平了,旱季也能保住好幾尺水。再往西幾十裡,就是月華城邊界了。如果能把這道斷崖打通,輪船至少能再往西推進六十裡。」
阿姝站在船舷邊,手裡拿著她的本子。
她看著那道瀑布看了很久,然後用炭條在紙上畫了一道縱剖面——上遊的寬河谷,斷崖的跌水,下遊的窄河道。她在斷崖的位置畫了一道橫線,打了個問號。
「如果在斷崖這裡修一道水壩,把水位擡高,斷崖就被淹掉了。水壩蓄起來的水,等於把這個斷崖從航道上抹平了。」
「而且不隻是通航。你看這個落差——整段十丈高。這個高度的水頭,不用來發電太浪費了。」
「水壩建起來以後,蓄水的同時裝水輪發電機。永濟城的水電站用的就是同樣的原理——水從高處衝下來,衝動水輪機,水輪機帶著發電機轉,發出來的電沿著電線送出去。」
阿姝的炭條在紙上頓了一下。
「把這裡的電送到哪兒?」
「月華城。」
「月華城現在發電報用的是伏打電池。鋅貴,不耐用,換一塊電池的成本夠一個工人吃半個月飯。如果白崖口的水電站建成,電從這兒輸到月華城,月華城的電報房就可以直接用電網供電,不用再換電池。而且不光電報——電燈、電動機、電爐,全能用。」
「電怎麼送過去?」
「沿現有的電報線杆子。月華城到白石鎮,再到于闐國,電報線已經架好了。電線杆子現成,隻要在上面加掛一條輸電線,電就能從白崖口送到月華城,再從月華城送到于闐國。」
「這條電報線,本來就一通到底。現在再把電鋪上去,一根桿,兩條命。上邊走電報信號,下邊走電力。電報和電力同桿不同線,互不幹擾。」
阿姝在紙上畫了一道線。
從白崖口開始,沿著杞河往西,到月華城,再拐向西南,到于闐國。她盯著那條線看了一會兒,擡起頭。
「如果電送到了于闐國——繒國的鐵就能直接賣給於闐國了。」
「怎麼說?」
「于闐國需要鐵,繒國有電。電通了,于闐國能開礦場,用電動絞盤代替手搖轆轤。路通了,繒國能賣粗鋼給於闐國。兩個窮國,剛好互補。」
「這個水壩的賬,就是互補的賬。它發的電,給月華城換掉了電池,給於闐國送去了動力,給繒國打開了市場。一個水壩,三個國家受益。所以這個水壩一定要建。」
「誰出錢?」
「唐國出錢,你們出工。繒國和莘國一起修。建水壩用的石料,繒國出——繒國的青石是最好的。發電機組從永濟城拉過來,電線從永濟城沿杞河拉上來。工期呢?」
老魏蹲在船舷邊,用手指在甲闆上畫了一道壩址線。
「白崖口這個位置,兩岸石壁結實,基岩完整,是天然的壩址。築一道混凝土重力壩,把斷崖擡高十五丈。工期至少兩年。蓄水之後,上遊六十裡河谷變成水庫,水深能保輪船全年通航。水電站裝機容量夠月華城、白石鎮、于闐國三座城用,還能有餘量。」
「這個水壩,不光是打通了六十裡航道。它把杞河上遊的水變成了電,電沿著電報線杆子流到了月華城,流到了于闐國。以後這條河上的每一座水壩,都是一座發電站。從昆崙山腳下到東海,有水的地方就有電,有電的地方就有工廠,有工廠的地方就有未來。」
「這六十裡航道不是終點。白崖口往上還有幾十裡河谷,再往上就是昆崙山腳下。一步一步往上修水壩,一段一段把河道拉直。總有一天,輪船從永濟城直接開到昆崙山腳。」
「白崖口以上的航道,水深雖然夠,但彎道太多。有些地方河岸塌了,有些地方被山洪衝下來的碎石堵了半條河道。如果要通航,這些都要清。」
「如果把白崖口往上一直到月華城邊界的六十裡,加上月華城到于闐國的河道,全程清出來,能通小拖駁。」
「清出來。你帶隊勘測,從白崖口往上,一直測到月華城邊界。把彎道走向、水深變化、河岸塌方位置全標在地圖上。明年白崖口水壩動工時,上遊清淤同步啟動。等到水壩蓄水到位,上遊的河道也清完了。」
船掉頭。明輪重新轉動,輪葉撥著湍急的水流緩慢往下遊退。
李辰站在緩緩後退的船頭上,看著那道瀑布越來越遠。
水聲還是悶悶地在山谷裡回蕩,但是此刻聽在耳中,不再是阻斷航道的咆哮,更像是一股還沒被馴服的力量正在等著被喚醒。
李辰轉過身。瀑布的水霧飄到甲闆上,把圖紙打濕了一片。他把圖紙折好,放進油布包裡。
「白崖口以上那些河谷,土人怎麼叫?」
「叫白水谷。水從昆崙山上化下來,本來是清的。經過這一段河床衝下來的碎石太多,攪渾了。到了白崖口又衝下去,更渾。所以叫白水。」
「等水壩修好,水庫蓄起來,泥沙沉到底下,水就清了。到時候白水谷改名叫清水谷。」
阿姝把本子合上,炭條夾在指間。
「修水壩要多少人?」
「至少三千。石匠、泥瓦匠、電工、鋼筋工。繒國和莘國出兩千,剩下的從永濟城調。你們兩國的工匠,修完騾馬道和鐵路路基,直接轉到白崖口工地。」
「兩年。兩年後,火車從礦山拉到碼頭,水壩從白崖口發出電。到時候,繒國的鐵礦石裝上火車,沿鐵路到碼頭,換輪船沿杞河直下東海。而白崖口的電沿著電報線杆子送到月華城,送到于闐國。所有這一切的動力,從那道斷崖的白練開始。水落下去,燈亮起來。」
船身緩緩轉入回程航線,白崖口瀑布的轟鳴已融進水聲與風聲之間。
李辰低頭看著油布包裡的圖紙,那上面從繒國山口往西的空白,已經被老魏的鉛錘數據和阿姝的炭條線填上了大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