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4章 月亮母親談心
太陽漸漸西斜,把總頭人寨子的竹樓群染成一片溫暖的金色。
李辰從岩溫的竹樓上下來,沿著那條青石闆鋪成的小路往回走,腦子裡還在回味剛才那場對話。
岩溫最後說的那句「我再想想」,讓他看到了希望。
走到半路,一個年輕丫鬟匆匆迎上來,對著李辰行了個禮。
「姑爺,夫人請您過去說話。」
「哪位夫人?」
丫鬟笑了笑。
「月亮的娘親。」
李辰點點頭,跟著丫鬟往寨子另一邊走去。
月亮母親住的地方離總頭人的大竹樓不遠,是一座兩層的小竹樓,比周圍的那些精緻些,樓前種著幾叢翠竹,還有一小片打理得很好的花圃,種著些不知名的山花,紅的黃的紫的,開得熱鬧。
丫鬟把他領到二樓,輕輕敲了敲門。
「夫人,姑爺來了。」
裡面傳來一個溫和的女聲。
「請進。」
李辰推門進去。
月亮母親正坐在窗前的一張矮桌旁,面前擺著茶具,正在慢條斯理地泡茶。
她今天穿著一身素雅的青色衣裙,頭髮挽成簡單的髻,插著一支白玉簪,整個人看起來不像山裡的頭人夫人,倒像平地大戶人家的主母。
李辰在她對面坐下。
月亮母親倒了一杯茶,推到面前。茶湯清亮,香氣清雅,是上好的綠茶。
「嘗嘗,這是我託人從山外帶來的。山裡喝不到這樣的茶。」
李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點點頭。
「好茶。」
「你今天去見岩溫了?」
「去了。」
「他怎麼說?」
「他說路的事再想想。」
月亮母親笑了。
「再想想?那就是有門。岩溫那個人,要是直接拒絕,連想都不想。他說再想想,就是真的在想了。」
「夫人怎麼知道?」
「我跟他過了二十年,還能不知道?」
「你覺得岩溫是個什麼樣的人?」
李辰想了想,斟酌著說:
「是個有本事的人。能打,能殺,能讓那麼多人服他。但……」
月亮母親接過話頭。
「但他隻有蠻力,沒有腦子,對不對?」
李辰沒有否認。
月亮母親嘆了口氣。
「二十年前,他把我從平地搶來的時候,我就知道他是這樣的人。那時候我恨他,恨得夜裡睡不著覺。可後來我慢慢想明白了,他不是壞,他隻是不懂。他從小在山裡長大,學的就是那一套——誰力氣大誰有理,誰能打誰說了算。你讓他去想什麼長遠,想什麼未來,他想不到。」
李辰點點頭。
「夫人說得是。」
「可你不一樣。你昨天在搶親場上的表現,我都在暗處看見了。你不靠蠻力,你靠腦子。你知道什麼時候該沖,什麼時候該等,你知道利用那些後生互相之間的競爭,你知道借力打力。這樣的人,我在山裡二十年,沒見過。」
李辰沒有說話。
月亮母親繼續說下去。
「我從小在平地長大,我爹是讀書人,教我認字,教我讀史,教我那些聖賢的道理。可後來我被搶到這裡,才知道那些道理在山裡行不通。山裡人講究的是弱肉強食,是強者為尊,是搶得到就吃搶不到就餓。我花了二十年,才學會在這山裡活下去。」
「可我一直在想,難道人活著就是為了搶來搶去嗎?今天你搶我的,明天我搶你的,搶到最後,大家都活不好。那些被搶了老婆的男人,死了也就死了,他們的孩子誰管?那些搶不到老婆的後生,一輩子打光棍,老了誰養?」
李辰看著她,心裡有些觸動。
這個女人,在這深山裡關了二十年,卻沒有被同化。她還在想那些問題,還在盼著不一樣的可能。
「夫人,我在唐國做的事,就是想讓所有人都不用搶。」
月亮母親的眼睛亮了。
「真的?」
李辰點頭。
「真的。我們種地,讓所有人都有飯吃。我們修路,讓東西能流通起來。我們辦學堂,讓孩子能認字學本事。我們造武器,讓外人不敢來搶。一步一步來,總能成。」
「我等了二十年,終於等到一個能說這些話的人。」
「你讓人送來的那些禮物,夫人們都很喜歡。可你知道她們更喜歡什麼嗎?」
「什麼?」
「她們喜歡你這個人。喜歡你說話的樣子,喜歡你做事的方式。她們在岩溫身邊二十年,從來沒有被當成過平等的人。她們隻是他的戰利品,是他證明自己本事的擺設。可你不一樣,你把她們當成能說話的人,當成能收禮物的人,當成有七情六慾的人。」
「李辰,你能帶月亮走,帶她過好日子,我放心了。」
李辰站起來,鄭重地對著她行了一個禮。
「夫人放心,我會對月亮好。」
月亮母親點點頭。
「去吧。晚上岩溫要請你喝酒,好好準備準備。」
李辰走出竹樓,太陽已經偏西了。
回到自己住的竹樓,月亮已經醒了,正坐在窗前梳頭。看見他回來,放下梳子迎上來。
「我娘找你說話了?」
李辰點頭。
「說了。」
月亮看著他,眼睛裡帶著期待。
「她說什麼了?」
「她說讓我好好對你。」
月亮的臉紅了,低下頭去。
李辰走到她身邊,輕輕攬住她的腰。
「月亮,晚上我要跟你爹喝酒,可能會很晚。」
「我等你。」
傍晚時分,總頭人的竹樓裡燈火通明。
樓下的大廳裡擺開了長桌,桌上放著大碗的肉,大壇的酒。岩溫坐在主位,身邊坐著十幾個寨子的頭人,都是從各處趕來的,專門來見見這個搶走了月亮的唐國人。
李辰走進來的時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裡有好奇,有審視,有不服,也有幾分隱隱的敵意。
岩溫招呼他坐下,就坐在自己右手邊。
「來,喝酒!」
一碗酒遞過來,李辰接住,一飲而盡。
那些頭人紛紛叫好,也各自端起碗喝了起來。
酒過三巡,氣氛漸漸熱絡起來。有人開始問李辰唐國的事,有人問他是怎麼搶到月亮的,有人問他打算怎麼辦。李辰一一回答,不卑不亢,說話得體。
可漸漸地,話題轉向了別處。
一個滿臉橫肉的頭人放下酒碗,大聲說道:
「唐王,我聽你說要讓所有人都過上好日子,不讓大家搶來搶去。這話我聽著新鮮,可我覺得不對。」
李辰看著他。
「哪裡不對?」
那漢子說:「我們山裡人,祖祖輩輩就是這麼過的。有力氣的吃肉,沒力氣的吃土。搶得到老婆的傳宗接代,搶不到的斷子絕孫。這才是天理。你要是不讓搶,那些沒本事的人也能娶上老婆,也能生娃,那以後的人不就越來越沒本事了嗎?」
旁邊幾個人跟著附和。
「對啊對啊,不能這樣。」
「沒本事的人就該餓死,不然拖累大家。」
李辰聽完,沒有急著反駁。
「這位頭人說得有道理。可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問。」
「你搶了別人的老婆,別人死了,他那些孩子誰管?」
那漢子愣了愣。
「那……那關我什麼事?」
「那些孩子沒了爹,也沒了娘,活不下去,要麼餓死,要麼變成流民。流民多了,就會搶你們的東西。你今天搶別人,明天那些孩子長大了來搶你,這不就是個死循環嗎?」
那漢子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另一個頭人開口了。
「唐王,你這話不對。我們搶老婆,搶的是女人,不是孩子。女人搶回來,孩子也可以是我們養,跟我們姓,替我們傳宗接代。那些被搶的人,自己沒本事,活該絕後。」
李辰看著他。
「那你們南越有多少人?」
那頭髮愣了愣。
「這……十幾萬吧。」
「十幾萬,聽著不少。可你們知道山外的世界有多大嗎?唐國現在有六十五萬人,是你們的四倍多。中原有幾百萬人,是你們的幾十倍。你們這樣搶來搶去,內耗不斷,人口永遠上不去。等哪天山外人打進來,你們拿什麼擋?」
那些頭人面面相覷,沒人說話了。
岩溫坐在主位,一直沒開口,隻是眯著眼看著李辰。
李辰站起來,走到大廳中央。
「諸位頭人,我今天來,不是來教訓你們的。我是來談合作的。我想修一條路,從唐國穿過南越,通到中原。這條路修好了,南越的藥材、皮毛、山貨,可以運出去賣錢。山外的糧食、布匹、鹽鐵,可以運進來便宜賣。大家都能過上好日子,不用再為一口吃的搶來搶去。」
一個頭人冷笑起來。
「說得天花亂墜,誰知道是真是假?」
李辰看著他。
「怎麼才能證明是真的?」
「你總得拿出點真東西來。光靠一張嘴,誰信?」
李辰點點頭。
「說得對。」
他轉身看向門口,喊了一聲:
「神弓!」
李神弓大步走進來,肩上扛著一支火銃,烏黑的槍身在燈火下閃著幽幽的光。
那些頭人看著那東西,都不知道是什麼,好奇地議論起來。
李辰接過火銃,對著眾人說:
「這是我唐國新造的火銃。諸位想不想見識見識它的威力?」
岩溫眼睛亮了。
「打給我看!」
李辰點點頭,帶著眾人走出竹樓。
院子裡已經清出一片空地,五十步外立著一塊厚厚的木闆,是剛才李神弓讓人準備的。
李辰把火銃交給李神弓。
李神弓接過,裝填火藥,塞進彈丸,動作行雲流水。然後舉起火銃,瞄準那塊木闆。
「砰——!」
一聲巨響,震得眾人耳朵嗡嗡作響,幾個膽小的頭人差點跌倒在地。
硝煙散去,李神弓帶著眾人走到那塊木闆前。
木闆上,出現了一個碗口大的洞,穿透了整整三寸厚的木闆。
那些頭人全傻了。
一個頭人伸手摸了摸那個洞,手指穿過去,臉上全是難以置信的表情。
「這……這是什麼妖法?」
「這不是妖法,這是唐國造的火銃。五十步內,能穿透任何鎧甲。一百步內,能打死任何人。三千人排成一排,一輪齊射,能打死上千人。」
李辰環顧四周,看著那些頭人臉上的驚恐表情。
「諸位頭人,我不是來炫耀武力的。我是想讓你們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經變了。你們在山裡搶來搶去的時候,外面的人在造這種東西。你們覺得靠力氣就能活下去的時候,外面的人在靠腦子活得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