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7章 變局
海門港商業街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阿水從客棧後院出來時手裡還攥著火摺子。
客棧後廚的乾柴捆燒得噼啪響,火苗順著木闆牆往上爬,客棧二樓窗戶裡冒出濃煙,煙柱在雨幕裡翻卷著往上沖。
客棧老闆娘抱著賬本蹲在街對面的石階上,赤著腳,頭髮被雨水貼在臉上。
雜貨鋪的桐油罐炸了。轟的一聲悶響,街面上濺開一片火油,火苗順著油跡往南蔓延。裁縫鋪門口掛的布樣全燒著了,焦黑的布灰被海風吹起來飄了半條街。
幾個從家屬區跑下來的工人端著臉盆往火上潑水,水潑上去不但沒澆滅,反而把著火的桐油沖得更散。
缺門牙老頭從辦事處方向跑回來,手裡拎著個空木桶,桶底還滴著水。
跑到雜貨鋪門口時腳下一滑,整個人摔在青石闆上,木桶滾出去老遠。頭人從後面追上來,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拉起來。
「別潑水!潑水沒用!客棧後面有沙袋,拿沙袋壓火!」
缺門牙老頭爬起來,摸了把臉上混著雨水的煙灰。
「阿水呢?阿水往哪兒跑了?」
「不知道。有人看見他從客棧後院出來往南走了。還有人看見田七在北邊倉庫點火。倉庫裡全是油布和桐油,火勢最大的就是那邊。」
「田七也動手了?他不是阿珠掌櫃的人嗎?」
「現在不是問這個的時候。你帶人去客棧後面搬沙袋,我去找唐王。」
李辰站在辦事處門口,面前攤著碼頭平面圖。
圖上是老魏畫的商業街和倉庫布局,每間鋪子的位置都用炭筆標了數字。
陳禾站在旁邊,手裡拿著護港隊的人員名單,指尖被雨水泡得起了皺。孫賬房從電報房跑出來,手裡攥著一沓剛譯好的電報稿紙。
「護港隊在防洪堤上的人撤回來一半。老魏留在堤上看水位,剩下的人全下來救火。頭人帶著裝卸隊的人去客棧後面搬沙袋,把客棧和雜貨鋪之間的巷子用沙袋堵死。火勢不能越過這條巷子往南蔓延。」
「南邊是家屬區。火要是燒過去,幾千號人沒地方躲雨。」
「缺門牙老頭你帶幾個熟悉商業街的工人去裁縫鋪和雜貨鋪把能搬的貨全搬出來。布樣和桐油不要搬,已經著了。搬賬本和現錢。孫賬房那裡有商業街上每間鋪子的存貨清單,按清單上不值錢又易燃的先舍。舍貨不舍賬。」
「客棧老闆娘還蹲在街對面,腳上沒穿鞋,踩在碎玻璃上劃了口子。讓她先送到家屬區包紮。」
老魏從防洪堤上跑下來時渾身是泥。
蓑衣上掛著的泥水在身後淌了一路,衝進辦事處一把抓下頭上的鬥笠擱在櫃檯上。
「北邊油布倉庫的火救不了。火勢太大,沙袋擋不住。倉庫裡的桐油全著了,房梁都塌了半截。隻能讓它燒完。商業街這邊客棧和雜貨鋪的火還能控。但有個問題——蓄水池的出水總閥被阿水全打開了,池子裡的水放幹了。沒水救火。」
「蓄水池空了,但沉澱池還有水。沉澱池的溢流槽連著上遊溪澗,水量不大但夠壓火。你從施工隊調兩個懂水路的工人,把沉澱池的溢流槽用沙袋堵一半,讓水流集中排到排水溝裡,從排水溝往商業街方向引。不用管子,用水桶接力——裝卸隊的人排成一條線從排水溝往客棧方向遞水。」
老魏重新戴上鬥笠轉身往外跑。
頭人在門口差點撞上他,側身讓過,幾步跨到櫃檯前。
「唐王。客棧的火控住了。雜貨鋪的賬本全搶出來了。客棧老闆娘腳上劃了口子,送家屬區包紮了。清點人數——碼頭上的工人和家屬沒一個死的。裝卸隊已經在排水溝和商業街之間排成了三條水桶線,從沉澱池往客棧方向遞水。裁縫鋪的布樣全燒了,但鋪子本身沒塌。現在火勢被沙袋隔在客棧以北,燒不過巷子。」
「阿水和阿田呢。」
「還沒找到。有人看見阿水往海邊跑了。田七——有人在倉庫點火之後看見他往辦事處方向走。我追過去的時候人已經不見了。」
「往辦事處方向。田七往這邊走,不是要回珊瑚嶼,也不是要逃跑。他還有事沒做完。」
李辰轉過身,視線從火場收回來,落在碼頭平面圖上的倉庫和電報房之間那條巷子。忽然擡起頭,目光直直地盯在頭人臉上。
「電報房。程技師那裡現在幾個人。」
「程技師加白露,兩個譯電員。門口沒有崗哨——護港隊全調去救火了。」
「程技師不知道外面起火是內應縱火。他以為隻是暴雨天油布自燃。田七是阿珠的賬房,碼頭上誰都認識他,電報房的人也都認識他。他要是走進電報房說阿珠讓他來查補給船的貨單,沒人會攔他。電報線一旦被割斷,我和月亮城之間的眼睛就瞎了。你帶兩個人現在就去電報房,把門口守起來。任何人——任何人,包括穿護港隊衣服的——要進電報房,先攔下。攔不住就朝天放銃。」
頭人轉身衝進雨幕。
陳禾把名單翻到最後一頁,手指從一個名字劃到另一個名字。
「護港隊現在在碼頭上的隻有二十人。其餘六十人還在防洪堤上巡水位。這二十人分兩隊——一隊在商業街救火,一隊去追阿水和阿田。夠不夠?」
「抓人不靠人多。趙鐵山不在,頭人要組織救火,追捕的事交給缺門牙老頭——碼頭上的巷子他閉著眼也能走。還有一件事——電報房從現在起和月亮城保持不間斷聯繫,趙鐵山那邊的消息隨時報過來。海門港現在亂成這樣,山神夫人一定收到消息了。她不是傻子——阿田和阿水放火之前一定傳過消息出去。她知道海門港亂了,以為我這邊已經焦頭爛額,無暇顧及月亮城。所以她不會退——她會覺得機會來了。」
孫賬房把剛譯好的一張電報稿紙遞過來。
「剛到的。趙鐵山說山神夫人的輕炮重新架上了樹架子,炮口又對準了城門。她的人全從山坡後面重新列隊,刀牌手在前,火銃兵在兩側。趙鐵山說看陣勢是要再攻一次。韓擎的騎兵已經到了月亮城北面,圍住了她的退路,但她好像並不慌。」
月亮城下,雨幕如織。
山神夫人站在山坡上的老茶樹旁,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乾的地方,眼睛卻亮得驚人。
阿茶的爹從後面跑上來,手裡攥著一小塊油布包,油布上歪歪扭扭刻著一行字。
「夫人,海門港的消息到了。阿水和田七同時動手了——蓄水池開了,碼頭起火了,火勢很大。唐王的護港隊全從防洪堤上撤下來救火,碼頭亂成一團。我們的人成功了。」
山神夫人接過油布,對著閃電的餘光看了一遍。
把油布攥在手心裡,轉過身對著山坡上的隊伍,聲音穿透雨幕。
「弟兄們。海門港起火了。唐王的城在燒。他的兵亂了,他的碼頭亂了。山神在幫我們。韓擎的騎兵到了又怎麼樣——月亮城城門上的鐵皮已經被我們轟開了。再轟幾炮城門就塌了。拿下月亮城,我們就有自己的城了。不用再回山裡蹲著了。今晚誰先衝進城門,月亮城茶園歸誰。山神在後面推著我們走,誰也攔不住。」
山坡上四百多人的隊伍爆出一陣嘶吼。
炮手們重新調整炮架角度,火銃兵從石頭後面爬起來列隊,刀牌手拍著盾牌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六門輕炮的炮口同時噴出火光,炮彈砸在城門上,已經豁了口子的鐵皮被炸開一個大洞。
趙鐵山站在城樓上,火銃架在垛口上,偏頭對白露喊。
「海門港現在到底怎麼樣。電報還能通嗎。」
白露手指按在電鍵上,耳機裡嘀嗒聲響了幾息。
「通了。海門港電報房回話了——火勢可控,是內應縱火,阿水和阿田同時動手。李辰正在救火,讓你按原計劃守城。還有一件事——李辰說,山神夫人以為海門港亂了,其實是我們自己在亂。他讓老魏往火場裡扔木闆,故意弄得濃煙滾滾。煙柱越粗越黑,山神夫人就以為海門港越亂。他覺得機會來了,就會繼續攻城門。他一攻城門,韓擎的騎兵就從北面壓過來。」
趙鐵山看了一眼城外山坡上正在重新列隊的火銃兵,把火銃往垛口上一架。
「那我們就讓他覺得機會來了。白露,給我接韓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