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信
接下來的七天,李雪母把遺忘之城走了個遍。
第一天逛內城。
從學堂到工坊,從醫館到市集,每條街巷都走了一遍。
張啟明陪著講解,說到興頭上還拉著李雪母進教室聽課。
「您看,這黑闆寫字,比沙盤方便多了。」張啟明拿著粉筆,「孩子們坐得遠也能看見。這是城主的主意,說叫『集中教學』。」
教室裡三十多個孩子,從六七歲到十二三歲都有。
大孩子幫小孩子,男孩子幫女孩子。一個梳羊角辮的小姑娘站起來背詩,背到一半忘了,旁邊的小男孩偷偷提醒,被張啟明瞪了一眼。
「不許作弊!」張啟明闆著臉,「忘了就站著想,想不起來就下課留下補。」
小姑娘憋紅了臉,忽然想起來了:「『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後面是……『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對了。」張啟明點頭,「坐下吧。記住這詩的意思——糧食來得不易,不能浪費。咱們城裡現在有飯吃,但不能忘了餓肚子的時候。」
李雪母站在窗外,看了整整一節課。
下課時孩子們湧出來,嘰嘰喳喳像群小鳥。幾個孩子圍住張啟明問問題,張啟明蹲下身,一個一個耐心回答。
第二天去工坊區。
趙英的鐵匠工坊最熱鬧,十幾個爐子同時燒著,叮叮噹噹的打鐵聲震得耳朵疼。
趙英系著皮圍裙,親自掄大鎚,一錘下去火星四濺。
「嶽母!您怎麼來了?」趙英擦把汗,「這兒熱,您外邊坐,我讓人端茶!」
「不用,我看看。」李雪母走近爐子,熱浪撲面而來。
工坊裡不光有男鐵匠,還有女工。
一個二十來歲的姑娘正在打菜刀,動作熟練,每一錘都落在該落的地方。旁邊架子上掛著打好的農具——鋤頭、鐮刀、犁頭,還有新式的「鐵鍬」,據說挖土比木鍬快三倍。
「這些都是咱們自己用的?」李雪母問。
「一部分自己用,一部分賣。」趙英拿起把鐮刀,「這種帶鋸齒的,割麥子特別快。四海貨行訂了五百把,說是賣到南邊去。」
秀娘的紡織工坊安靜些,但更讓李雪母吃驚。
幾十台織機同時運轉,女工們坐在機前,手腳並用,梭子飛來飛去。織出來的布有粗有細,有白有花,一卷卷堆在牆角。
「這是棉布,這是麻布,這是混紡的。」秀娘輕聲細語地介紹,「最近在試羊毛混紡,織出來更暖和,適合做冬衣。」
李雪母摸了摸剛織出來的布,柔軟厚實。
「這些女工……都是城裡人?」
「有城裡的,也有流民。」秀娘道,「不會的從頭教,包教包會。工錢按織的布算,手快的一個月能掙五鬥米呢。」
第三天去了百花寨。
這是李雪母主動要求的。
靜慧師太和尼姑們暫時安置在這裡,三婆婆親自接待。
百花寨建在半山腰,一片竹樓錯落有緻。寨子裡果然大部分都是女子,有老有少,有的在曬草藥,有的在編竹筐,有的在教孩子識字。
「這兒原本是群苦命女子聚在一起,互相照應。」三婆婆領著李雪母參觀,「後來李城主來了,幫我們建寨子,教我們種葯,現在日子好過多了。」
葯田裡,幾個尼姑正在學辨認草藥。
靜慧師太拿著本《百草靈樞經》,對照著書上的圖找植物。
「這是車前草,清熱利尿。這是金銀花,解毒消腫。」靜慧師太教得認真,「記住了,採藥要連根挖,曬乾要攤開,不能堆著。」
一個年輕尼姑舉手:「師太,這書上說金銀花能治瘡癰,是真的嗎?」
「真的,婉娘夫人的葯坊就在試這個方子。」
李雪母站在葯田邊,看了很久。
這些在慈恩庵裡死氣沉沉的尼姑,現在眼神裡都有了光。
雖然還是穿著樸素的衣服,但腰桿挺直了,說話聲音也大了。
第四天,李辰親自帶嶽母去看水庫。
小石山已經炸開了,一道三丈高的大壩橫在山谷間。
壩體用水泥砌成,平整堅固。壩下正在挖水渠,幾百號人熱火朝天地幹著。
王犇光著膀子,指揮工人擡石頭:「左邊!左邊點!放!好,下一塊!」
見到李辰,王犇跑過來:「城主!壩體完工了,現在就差水閘。墨先生在做,說再過三天就能裝!」
「墨先生呢?」
「在那邊工棚裡!」王犇指向山坡上一處竹棚。
墨燃果然在工棚裡,桌上攤著圖紙,周圍圍著五六個學徒。
這個墨家傳人現在穿著粗布衣,袖子挽到手肘,手上沾著墨漬,一點沒有隱士的樣子。
「李城主。」墨燃擡頭,「正好,水閘設計有點問題,您看看。」
李辰湊過去看圖,李雪母也好奇地看。
圖紙上畫著複雜的機關結構,齒輪、連桿、閘闆……密密麻麻的線條。
「這裡,受力點不對。」墨燃指著圖紙,「如果水壓太大,這個軸會斷。我想改成雙層閘闆,分兩次開合,減輕壓力。」
「雙層的話,造價呢?」
「貴三成,但能用十年。單層的可能三年就得換。」
「那就雙層,水庫要用很久,不能省這個錢。」
墨燃點頭,又埋頭畫圖。
那幾個學徒看得認真,不時提問:「先生,這個齒輪為什麼要斜著?」「先生,閘闆厚度怎麼算?」
李雪母走出工棚,站在壩上往下看。
水庫已經蓄了些水,碧綠清澈,映著天空和山影。
遠處,阿蔔杜勒老爹正在指導挖渠,老漢瘦小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聲音洪亮:
「這裡!這裡要挖深半尺!不然水過不去!」
「那邊!那邊要留排水口!不然下暴雨會淹!」
李雪母問李辰:「那位老先生……是西域人?」
「嗯,水眼,找水的高手。現在是我們水利總顧問,工錢要得高,但值。」
第五天,李雪母去了關外集市。
這裡是真正的「不夜城」。三條主街,店鋪一家挨一家,客棧、酒樓、布莊、雜貨鋪……還有新開的「西域商行」,賣些稀奇古怪的東西。
錢芸在市令所忙得團團轉,見到李雪母,抽空倒了杯茶:「嶽母您坐,我處理完這個馬上來!」
幾個商販正在吵架,為攤位邊界鬧。
「他的攤子過界了!佔了我三尺地!」
「你才過界呢!我明明按線擺的!」
錢芸走過去,掏出捲尺一量:「張三,你過界一尺半。李四,你也過界八寸。各打五十大闆,今天攤位費加倍。再吵,明天別擺了。」
兩人頓時蔫了。
錢芸回來喝茶,苦笑道:「見笑了。這些人,天天為點雞毛蒜皮吵。」
「你管得挺好。」李雪母道,「我看他們都服你。」
「不服不行啊。」錢芸眨眨眼,「我手裡有他們的『經營許可證』,不聽話就不給續。沒了許可證,不能在集市做生意。這招還是夫君教的,叫『合法管理』。」
第六天,李雪母什麼也沒做,就在桃花源的院子裡坐了一天。
看溫泉冒熱氣,看竹葉隨風動,看遠處工坊的煙囪冒煙,看孩子們在草地上玩耍。
第七天晚上,李雪母找柳如煙要了紙筆。
「嶽母要寫信?」柳如煙問。
「嗯,給姬老夫人寫一封,有些話,得告訴她。」
信寫了很久。從傍晚寫到深夜,寫了整整六頁紙。
沒有華麗的辭藻,就是平實的敘述。寫學堂裡的讀書聲,寫工坊裡的勞作聲,寫市集裡的喧鬧聲。寫那些曾經絕望的人,現在眼裡有了光。寫那些曾經等死的人,現在忙著生活。
寫靜慧師太在葯田裡教人認草藥,寫趙英在鐵匠鋪裡掄大鎚,寫秀娘在織機前改良花色,寫錢芸在集市裡調解糾紛。寫王犇建水庫,寫墨燃畫圖紙,寫阿蔔杜勒挖水渠。
寫桃花源的溫泉,寫玻璃大棚的反季節菜,寫水庫的碧波,寫關外集市的燈火。
寫最後一段時,李雪母頓了頓筆:
「玉貞姐,三年來,我第一次沒有做噩夢。不是忘了過去,是看到了未來。這裡不是逃避,是新生。您保重,三年後,我在這兒等您。」
信折好,裝進信封。
第二天一早,交給錢芸:「麻煩找可靠的商隊,送到洛邑姬府。」
錢芸點頭:「四海貨行後天有隊去洛邑,我讓胡管事親自送。」
信送走了。
李雪母心裡忽然輕鬆了。像完成了一件大事,像還了一筆債。
接下來幾天,她開始主動找事做。
去學堂聽張啟明講課,提了些建議。
去百花寨看葯田,幫忙曬草藥。甚至去工坊學了會兒織布,雖然手笨,織得歪歪扭扭。
楚雪看著母親的變化,偷偷跟李辰說:「娘好像……活過來了。」
李辰笑:「人總得有點奔頭。」
七天後,洛邑姬府。
姬玉貞正在院子裡曬太陽,老管家捧著封信匆匆進來:「老夫人!四海貨行送來的,說是……那位寫的。」
姬玉貞接過信,拆開。看了幾行,坐直了身子。看到一半,站起來。看到最後,手微微發抖。
六頁紙,看了整整一個時辰。
看完,姬玉貞把信疊好,收進懷裡。
走到窗前,望著西邊方向,久久不語。
老管家小心翼翼地問:「老夫人,信上……說什麼?」
「說了一個地方。」姬玉貞輕聲道,「一個……讓人睡不著覺的地方。」
「睡不著?」
「嗯。」姬玉貞笑了,笑容裡有些苦澀,「她說,她三年來第一次沒有做噩夢。而我……看了這信,怕是今晚要失眠了。」
夜深了,姬玉貞果然睡不著。
躺在床上,閉著眼,腦海裡卻全是信裡的畫面——讀書的孩子,織布的女工,打鐵的鐵匠,建水庫的工人……還有那句「這裡不是逃避,是新生」。
她想起五十年前,父親指著洛邑的街市說:「玉貞,你看,這就是太平盛世。」
那時的洛邑,也有讀書聲,也有勞作聲,也有喧鬧聲。雖然不如信裡描述的那般完美,但至少……有希望。
現在的洛邑呢?
姬玉貞起身,推開窗。
夜風吹進來,帶著初冬的寒意。
遠處宮城的燈火還亮著,姬閔大概又在飲酒作樂。近處街巷一片死寂,偶爾傳來幾聲狗吠,或是嬰兒的啼哭——那是餓的。
「三年……」姬玉貞喃喃道,「李辰,你真的能做到嗎?」
信裡寫的那些,太美好,美好得像夢。但裴寂那孩子,從來不說謊。她說有,那就真的有。
如果真的有那麼個地方……
姬玉貞握緊窗欞,指節發白。
如果真的有那麼個地方,那她這七十三年的堅持,算什麼?守著這個腐爛的洛邑,守著這個名存實亡的姬家,算什麼?
「父親……」姬玉貞對著夜空輕聲道,「如果是您,會怎麼做?」
夜空中,星星閃爍,沒有回答。
隻有風吹過屋檐,發出嗚嗚的聲響,像嘆息。
姬玉貞站了很久,直到手腳冰涼,才關窗回床。
還是睡不著。
腦海裡反反覆復,都是信裡的句子,都是那些畫面。那些活生生的人,那些熱氣騰騰的生活,那些……希望。
最後,天快亮時,姬玉貞終於有了困意。
臨睡前,她做了個決定。
等天亮了,要再寫幾封信。給那些還在各地的姬家人,給那些還有良知的舊臣,給那些……或許願意為「以民為本」四個字做點事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