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2章 若批評不自由,則讚美無意義
李伊就站在李辰的床前。手裡拿著兩串糖葫蘆,一串已經啃了一半,一串完好無損。
李安跟在後面,手裡拿著木劍,今天換了一把新的,是韓擎昨晚用邊角料給他削的,劍柄上還刻著一朵花。
「爹,去看花木蘭!你說今天演的!」
李辰坐起來,揉了揉眼睛。「演。吃了早飯就去。」
李伊把完好那串糖葫蘆遞給他。「爹,給你留的。山楂的,沒核。」
李辰接過糖葫蘆,咬了一口。酸得眯起了眼,又甜得笑了。「好。謝謝閨女。」
李安舉著木劍,朝李辰比劃了一下。「爹,花木蘭用劍還是用槍?」
「都用。她用劍也用槍,還會騎馬射箭。」
「那她比我厲害。我隻會用劍,不會射箭。」
「等你長大了,讓神弓叔叔教你射箭。」
李安點頭。「好。」
早飯擺了一桌子。小米粥、饅頭、鹹菜、煮雞蛋、奶茶、饢。大伊莎給小伊莎夾了一個雞蛋,小伊莎給大伊莎倒了一碗奶茶。兩個人坐在一起,像姐妹。
李嫣然從外面走進來,手裡拿著今天的戲票。「唐王,雅間訂好了。還是昨天那間。楚月兒說今天她也去,在戲樓門口等咱們。」
李辰點頭。「好。楚月兒好久沒見了。上次來,她去了城外莊子收租子。」
李嫣然笑了。「她聽說您來了,高興得不行。昨天連夜從莊子上趕回來,累得馬都吐白沫了。」
「莊子上的糧食收成怎麼樣?」
「好。去年風調雨順,收了三千石。夠月華城吃兩個月。」
李辰點頭。「好。存著。別亂用。」
一家人出了長史府。街上比昨天還熱鬧。
賣糖葫蘆的多了兩家,賣饢的多了三家,賣烤羊肉的排成一排,煙火氣熏得人直流口水。商隊從城門口進來,駱駝脖子上掛著鈴鐺,叮叮噹噹的。
走到月華樓門口,楚月兒已經等著了。穿著一件淡藍色的棉袍,頭髮用一根銀簪挽著,手裡捧著一個暖手爐。看見李辰,眼眶紅了。
「唐王,您瘦了。」
「你每次見面都說我瘦了。我到底瘦了沒有?」
楚月兒上下打量了一番。「瘦了。下巴都尖了。」
李伊拉著楚月兒的手。「月兒姨姨,你今天好漂亮。」
楚月兒蹲下來,親了李伊一下。「李伊也漂亮。比你娘漂亮。」
大伊莎笑了。「比我漂亮?你眼神不好。」
幾個人笑成一團。
上了二樓雅間。戲台上,鑼鼓響了。嗩吶吹起來了,二胡拉起來了。一個穿盔甲的女人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把劍,唱了一段。是花木蘭。
李伊看得入神,眼睛都不眨。「爹,花木蘭為什麼要替她爹去打仗?」
「因為她爹老了,走不動了。家裡沒有哥哥,弟弟還小。她就女扮男裝,替她爹去了。」
「她不怕嗎?」
「怕。可她還是去了。」
李安舉著木劍,跟著戲台上的花木蘭比劃。「殺!殺!殺!」
大伊莎按住他的手。「別鬧。好好看。」
李安不鬧了。
戲台上,花木蘭打了十二年仗,沒人發現她是女的。皇帝要賞她,她不要官,不要錢,隻要一匹馬,送她回家。
李伊哭了。「爹,她為什麼不要官?當官多好。」
「因為她想家了。想她爹,想她娘,想她的家鄉。」
「我也想家了。想新洛,想妞妞姐姐,想柳如煙娘。」
戲散了。觀眾鼓掌,掌聲如雷。有人喊「好!」,有人喊「再來一個!」,有人喊「花木蘭!花木蘭!」
李辰站起來,準備走。樓下忽然有人喊了一聲。
「唐王!唐王在樓上!」
人群炸了。呼啦啦圍過來,仰著頭往上看。有商人,有百姓,有兵丁,有老人,有孩子,有婦女。七嘴八舌。
「唐王,月華城的電報真好用!我昨天給於闐國的夥計發了消息,今天他就回了!」
「唐王,水泥廠什麼時候建?我等不及要買便宜水泥了!」
「唐王,路什麼時候修?從月華城到永濟城,走一趟要一個多月,太慢了!」
「唐王,月華樓的戲好看!您能不能多寫幾齣?讓戲班多演幾場!」
李辰舉起手,示意大家安靜。「各位,戲好看,你們喜歡,我高興。可戲是戲,日子是日子。戲裡的花木蘭打了十二年仗,回家了。咱們的日子,還得一天一天過。」
一個老頭擠到前面。「唐王,我有個意見,不知當講不當講。」
李辰說。「當講。您說。」
老頭說。「月華城的電報好是好,可太貴了。十個字十文錢,我老頭子寫一封信,少說也要幾十個字。幾十文錢,夠買好幾斤糧食了。能不能便宜點?」
「老人家,您說得對。十個字十文,確實不便宜。從明天起,老百姓發電報,十個字五文。商人不降價,還是十文。」
「真的?」
李辰點頭。「真的。您是老百姓,不是商人。您發電報給兒子,報平安,不該那麼貴。」
老頭跪下磕頭。「唐王,您是大好人。」
李辰扶他起來。「別跪。您提意見,我採納。這是好事。跪什麼?」
又一個年輕人擠過來。「唐王,我也有意見。月華城的路太破了。坑坑窪窪的,馬車走上去,顛得貨物直掉。能不能修修?」
「修。水泥廠建起來了,路就修。可水泥廠需要煤,煤從於闐國運。于闐國的煤礦還沒開。您給我一年時間,一年後,路修到您家門口。」
年輕人笑了。「好。我等一年。」
一個婦女抱著孩子擠過來。「唐王,我也有意見。月華城的學堂太少了。孩子沒地方讀書。能不能多建幾所學堂?」
「您孩子多大了?」
「五歲。該讀書了。」
李辰看著李嫣然。「月華城有幾所學堂?」
「兩所。一所官學,一所私塾。能收兩百個學生。月華城內有五千多戶,適齡兒童上千。不夠。」
「再建三所。一所官學,兩所私塾。銀子從關稅裡出。」
婦女笑了。「謝謝唐王。」
一個瘸腿老頭拄著拐杖擠過來。「唐王,我也有意見。月華城的藥鋪太少了。我腿疼,買葯要走好幾裡路。能不能多開幾家?」
李辰問。「您腿怎麼了?」
瘸腿老頭說。「年輕時打仗,被刀砍的。老了就疼。」
李辰看著韓擎。「月華城有幾家藥鋪?」
「三家。兩家在城裡,一家在城外。」
「再開兩家。一家在城東,一家在城西。藥鋪的藥材,從百花鎮進貨。百花鎮的藥材好,便宜。」
瘸腿老頭笑了。「謝謝唐王。」
一個胖商人擠過來,正是馬老闆。「唐王,我也有意見。」
「你說。」
「月華城的稅太高了。一車貨抽一成,我賣一車茶葉,賺的銀子還不夠交稅。能不能降降?」
李辰搖頭。「不能。一成的稅,是唐國的規矩。西域三城都一樣。降了月華城,白石鎮降不降?于闐國降不降?都降了,唐國的收入從哪兒來?」
胖商人急了。「那我的生意怎麼辦?」
「你的生意,靠的是唐國的商路、唐國的電報、唐國的保護。沒有唐國,你的商隊走不出西域。稅高一點,可安全。稅低的地方,你敢去嗎?」
胖商人想了想。「不敢。山神夫人的地盤稅低,可去了回不來。」
「那不就結了。你交的稅,買的是安全。安全比銀子重要。」
胖商人嘆了口氣。「行。交就交。」
一個瘦子擠過來。「唐王,我也有意見。」
「什麼意見?」
「月華城的妓院太少了。不,月華城沒有妓院了。以前月華樓在的時候,好歹有個去處。現在月華樓改戲樓了,我們這些單身漢,晚上沒地方去。」
李辰看著他。「你想去妓院?」
瘦子點頭。「想。正常男人,誰不想?」
「月華城沒有妓院了。月華樓的姑娘們用命換了這座城的名字,誰再開妓院,就是對她們的侮辱。」
「那怎麼辦?」
「娶老婆。娶了老婆,就不用去妓院了。」
「娶老婆要錢。我沒錢。」
「那就攢錢。好好乾活,攢夠了錢,娶個老婆。比去妓院強。」
瘦子不說話了。
一個老太太擠過來。「唐王,我也有意見。」
「您說。」
「月華城的垃圾太多了。街上到處是馬糞、駱駝糞、爛菜葉子。夏天臭得熏人,冬天凍得硬邦邦的。能不能管管?」
李辰看著韓擎。「月華城有沒有管衛生的?」
韓擎搖頭。「沒有。以前有,後來撤了。」
「恢復。設一個清潔隊,專門打掃街道。每天掃一遍,垃圾運到城外埋了。費用從商稅裡出。」
韓擎點頭。「是。末將去辦。」
老太太笑了。「謝謝唐王。」
李辰站在二樓,看著樓下黑壓壓的人群。「各位,還有沒有意見?有就說。別憋著。」
一個年輕人舉手。「唐王,我說了您別生氣。」
「不生氣。你說。」
「月華城的官老爺,辦事太慢。我上個月去辦個路引,跑了三趟,還沒辦下來。第一趟說缺印章,第二趟說缺表格,第三趟說管印章的人不在。」
李嫣然臉紅了。「這是誰管的?」
「戶房,姓張的師爺。」
李嫣然在本子上記。「查。嚴辦。」
李辰看著李嫣然。「聽見了嗎?老百姓辦事難。你管著月華城,不能讓老百姓跑斷腿。」
李嫣然點頭。「是。臣回去整頓。」
又一個老頭舉手。「唐王,我也有意見。月華城的官話,我聽不懂。我去衙門辦事,人家說官話,我一句聽不懂。能不能派個說本地話的人?」
「能。從明天起,衙門設一個翻譯。專門說本地話。」
老頭點頭。「那就好。」
李辰看著樓下的人群。「還有沒有?沒有就散了。天冷,別凍著。」
一個小孩舉手。「唐王,我也有意見。」
「你有什麼意見?」
「月華城的糖葫蘆太貴了。一串要五文錢,我買不起。」
李辰笑了。「這個意見,我管不了。糖葫蘆是私人的買賣,定價是人家的事。你覺得貴,可以不買。」
小孩嘟著嘴。「可我想吃。」
李辰從懷裡掏出一把銅錢,遞給小孩。「拿去。買兩串。一串自己吃,一串給娘吃。」
小孩接過銅錢,笑了。「謝謝唐王。」
人群散了。李辰站在二樓,看著樓下散去的人流,心裡想,若批評不自由,則讚美無意義。
這些人提的意見,有的對,有的不對,可他們都敢說。敢說就好。不敢說,就永遠不知道錯在哪兒。
李嫣然站在他旁邊。「唐王,您今天怎麼這麼有耐心?聽了一上午的意見。」
「不聽不行。不聽,就不知道老百姓想要什麼。不知道他們想要什麼,就辦不好事。辦不好事,他們就不跟你走。不跟你走,你這個王就是空的。」
李嫣然點頭。「有道理。」
楚月兒走過來,拉著李辰的手。「唐王,您說的那句『若批評不自由,則讚美無意義』,真好。我記下了。」
「不是我想的。是書上看的。」
「哪本書?」
「忘了。看了就忘了。可話記住了。」
大伊莎抱著李安走過來。「唐王,今天聽了這麼多意見,您打算怎麼辦?」
「能辦的馬上辦。不能辦的,想辦法辦。實在辦不了的,跟老百姓說清楚。不騙人,不糊弄。」
大伊莎點頭。「好。這才是王。」
李伊拉著李辰的手。「爹,你剛才給那個小孩銅錢,為什麼?」
「因為他想吃糖葫蘆,買不起。爹幫幫他。」
「那爹也能幫幫我嗎?」
「幫你什麼?」
「我想吃兩串糖葫蘆。可娘說一天隻能吃一串。」
李辰看了看大伊莎。大伊莎瞪了他一眼。李辰笑了。「聽你娘的。一天一串。吃多了牙疼。」
李伊嘟著嘴,不說話了。
一家人下了樓,往長史府走。街上的人看見李辰,紛紛讓路。有人鞠躬,有人問好,有人喊「唐王萬歲」。李辰一路點頭,一路笑。
走到長史府門口,李嫣然問了一句。「唐王,您說明天還聽意見嗎?」
李辰點頭。「聽。天天聽。隻要是合理的意見,都聽。不合理的,也聽。聽了再說。」
「那您這王,當得累。」
「累。可累得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