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2章 趕緊建橋
梅田鎮。太陽剛爬上東邊的山脊,谷地裡已經熱鬧得像趕集。
翻鬥車在鐵軌上嘩啦啦地滑,裝滿黑亮的煤塊,從山坡上一路衝下來,到了碼頭跟前,撞在擋闆上,轟的一聲,煤塊蹦出來幾塊,滾了一地。
工人把剎車桿一扳,翻鬥車歪過身子,煤塊嘩啦啦倒進岸邊堆場,堆成一座小山。空車被絞盤嘎吱嘎吱拉回坡頂,一趟一趟,周而復始。
李辰蹲在鐵軌旁邊,手裡拿著標準尺,量軌距。墨燃蹲在對面,手裡拿著一把扳手,擰道釘。
妞妞趴在枕木上,臉幾乎貼著鐵軌,眯著一隻眼睛瞄直不直。
「墨爺爺,這根鐵軌歪了。往左偏了半寸。」
墨燃用扳手敲了敲鐵軌。「半寸不礙事。火車走上去,壓壓就正了。」
妞妞不信。「爹說過,差之毫釐,謬以千裡。半寸就是五毫,謬以五千裡。」
「你爹那是嚇唬人。五千裡,都到南洋了。」
妞妞還要爭,李辰擺擺手。「半寸確實不礙事。可能調正就調正。歪著不好看。」
墨燃嘆了口氣,鬆開道釘,用撬棍把鐵軌往右撥了半寸,重新擰緊。妞妞又瞄了一眼,滿意地點頭。「好了。」
秀雲從碼頭那邊走過來,手裡拿著本子。「唐王,今天出煤六千斤。比昨天多了三千斤。鐵軌順了,翻鬥車跑得快了,工人幹勁也足了。」
「碼頭那邊呢?船夠不夠?」
秀雲點頭。「夠。永濟城調了五艘船來,專跑梅田到永濟這條線。煤上了船,一個時辰就到,卸了船,空船再回來。一天能跑三趟。」
李小婉從後面跑過來,氣喘籲籲的。「哥哥,花姐姐妹來了!馬車剛到路口,正往這邊走呢。」
李辰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花傾月?花弄影?她們怎麼來了?」
「說是來看大橋的。百花鎮到梅田鎮的弔橋,不是說好了要架嗎?她們等不及了。」
「等不及也得等。一期工程還沒完,哪有錢修橋?」
說話間,一輛馬車從山坡上拐下來,停在谷地邊上。
車簾掀開,先下來的是花弄影,穿著一件淡綠色的裙子,頭髮用一根銀簪子挽著,腰肢細細的,像風裡擺動的柳條。
她跳下車,腳踩在煤灰上,皺了皺眉,拎起裙子看了看裙擺,已經沾了一圈黑印子。
「你這梅田鎮什麼都好,就是灰太大。我這裙子是新做的,才穿了半天。」
「煤灰不臟。拍拍就掉了。」
花弄影拍了兩下,越拍越黑,索性不拍了。
轉過身,伸手去扶車裡的人。
花傾月從車裡出來,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裙子,頭髮紮成一條大辮子,垂在兇前。跟妹妹不一樣,花傾月踩在煤灰上,連看都不看,大步流星走過來。
「弔橋什麼時候開工?百花鎮那邊等得頭髮都白了。」
「頭髮白了?你們才多大,頭髮就白了?」
花傾月哼了一聲。「急白的。百花鎮的藥材,每次運到永濟城,要繞一大圈。先下山,再走官道,再渡河。一天都到不了。路上顛簸,藥材碎了爛了,損失不小。要是弔橋通了,半個時辰就到。藥材新鮮,價錢也好。」
花弄影走過來,挽住花傾月的胳膊。「姐姐說得對。還有,百花鎮的人想去永濟城趕集,也得繞路。一大早出門,天黑才能到。趕個集跟打仗似的。」
李辰蹲下來,在地上畫了一條線。「弔橋的事,我記著呢。可你們也看見了,梅田鎮這邊才剛起步。碼頭、鐵軌、大路,一樣沒完。工人隻有三百多,顧不過來。」
花傾月蹲下來,看著那條線。「你別糊弄我們。弔橋不就是兩座山之間拉幾根鐵鏈嗎?能有多難?」
墨燃插嘴。「花姑娘,弔橋看著簡單,可不好架。兩山之間幾十丈,鐵鏈要拉直,橋面要鋪平,風大的時候還要防晃。一個不小心,橋就塌了。」
花弄影撇撇嘴。「墨先生,您連蒸汽機都能造,還怕一座弔橋?」
「蒸汽機是鐵的,結實。弔橋是晃的,不結實。」
花傾月站起來,看著對面那座山。「我們百花鎮出人。修橋的木匠、石匠、鐵匠,都有。你出材料就行。」
李辰想了想。「材料也不夠。鐵鏈要鐵,橋闆要木頭,固定要水泥。這些都得從永濟城運。」
「那你就多運點。百花鎮也不是白要。我們出藥材抵。」
「你們那點藥材,夠換幾根鐵鏈?」
花傾月瞪了他一眼。「你小看人。百花鎮今年種的藥材,少說也值幾萬兩銀子。換一座橋綽綽有餘。」
李辰搖頭。「不是錢的事。是沒人。墨先生要盯著鐵軌和翻鬥車,胡老三要管挖煤,阿蔔杜勒老爹要管碼頭。工匠抽不出來。」
花弄影走到李辰面前,眨巴著眼睛。「你就不能從新洛調幾個人來?墨先生不是還有一幫徒弟嗎?」
「徒弟倒是有幾個。可他們手藝還不夠,怕架不好橋。」
墨燃站起來。「王爺,老朽那幾個徒弟,跟了老朽幾年了。車床、鑽床都會開,修橋應該也能行。讓他們試試,老朽在旁邊看著。」
「您有時間?」
「擠擠就有。鐵軌鋪得差不多了,翻鬥車也跑順了。老朽每天抽兩個時辰去盯著弔橋,誤不了事。」
花傾月笑了。「墨先生,您要是幫我們把橋架起來,百花鎮送您一百斤上等靈芝。」
墨燃眼睛一亮。「靈芝?老朽不要靈芝。老朽要枸杞。泡酒喝。」
花弄影笑了。「枸杞有的是。送您兩百斤。」
「行。那老朽就試試。」
李辰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就這麼定了。墨先生帶徒弟去架橋,花家姐妹出材料和人工。秀雲管總賬,小婉管物資。橋架好了,百花鎮到梅田鎮半個時辰,到永濟城一個時辰。以後你們的藥材,上午摘,中午到,下午就能賣。」
花傾月笑了。「這還差不多。」
花弄影挽著姐姐的胳膊,眼睛卻盯著李辰。「夫君,你瘦了。在南洋瘦了,回來也沒胖。是不是玉娘姐沒給你做好吃的?」
「做了。天天做。是我自己忙,顧不上吃。」
花弄影從馬車裡拿出一個布包,遞給李辰。「這是百花鎮的新鮮枸杞,剛曬乾的。泡水喝,補身子。」
李辰接過布包,聞了聞,甜絲絲的。「好。謝謝你們。」
花傾月哼了一聲。「謝什麼?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中午,李辰請花家姐妹在梅田鎮的工棚裡吃飯。工棚是臨時搭的,木頭架子,油布頂,四面透風。桌上擺著幾個菜,紅燒肉、清蒸魚、炒雞蛋、涼拌黃瓜,還有一盆雞湯。李小婉端著一盆米飯進來,放在桌上。
花弄影看著那個工棚,皺了皺眉。「你就住這兒?」
「不住這兒。晚上回永濟城。白天在這兒盯著。」
花傾月夾了一塊紅燒肉,咬了一口,點頭。「好吃。誰做的?」
李小婉舉手。「我做的。」
花傾月看了她一眼。「小婉,你手藝越來越好了。以後嫁人了,你男人有福氣。」
「姐姐別亂說。我不嫁人。」
「不嫁人?那你想幹什麼?」
「我幫哥哥管賬。管一輩子。」
花傾月看了看李辰,又看了看李小婉,笑了。「也行。你哥哥養得起你。」
妞妞扒著碗裡的飯,擡起頭。「花姨姨,百花鎮那邊,有沒有種不酸的橘子?上次秀眉州送來的,酸死了。」
「不酸橘子?百花鎮不種橘子。種藥材。酸橘子是秀眉州那邊的。陳禾不會種,你就別指望了。」
妞妞嘟著嘴。「那百花鎮有沒有甜的?」
花弄影想了想。「有。野生的覆盆子,甜的。下次來給你帶一籃。」
妞妞笑了。「謝謝花姨姨。」
吃完了飯,花家姐妹跟著李辰在梅田鎮轉了一圈。
先看了碼頭。碼頭已經建好了,石頭砌的,水泥勾縫,又結實又平整。
兩艘船停在岸邊,工人正在往船上裝煤。煤從堆場用翻鬥車推到跳闆上,倒進船艙,轟隆隆的,煤灰飛起來,嗆得人直咳嗽。
花弄影捂著鼻子。「姐夫,這煤灰太大了。你就不能想個辦法?」
「沒辦法。煤就是灰多。等以後有了灑水車,每天灑幾遍水,就好了。」
「灑水車是什麼?」
「就是一輛車,上面裝個大水桶,邊走邊灑水。煤灰沾了水,就飛不起來了。」
花弄影眼睛一亮。「這個好。什麼時候做?」
「等墨先生有空了再做。」
「墨先生又要架橋,又要做灑水車,忙得過來嗎?」
「忙不過來也得忙。唐國就他一個能人。」
墨燃從後面走過來,正好聽見這話。「王爺,您就別給老朽戴高帽了。老朽忙得腳不沾地,您還加活。」
「墨先生,能者多勞嘛。」
「多勞不多得。工錢一文沒漲。」
「下個月漲。漲兩成。」
看完碼頭,又去看鐵軌。鐵軌從谷地一直鋪到碼頭,彎彎曲曲的,像一條黑蛇。翻鬥車一輛接一輛,滿載著煤,嘩啦啦地滑下去,空車被絞盤拉上來,周而復始。花傾月蹲在鐵軌旁邊,用手摸了摸。
「夫君,這東西真好。不用人背,不用馬拉,自己就跑。」
「對。自己跑。可也有毛病。下雨天打滑,冬天結冰更滑。得在鐵軌上撒沙子,增加摩擦力。」
「沙子從哪兒來?」
「河邊有的是。曬乾了就行。」
花傾月站起來,看著對面的山。「夫君,弔橋就架在那兩座山之間?」
「對。那邊是百花鎮的方向。橋架好了,你們就不用繞路了。」
花弄影看著那兩座山,山之間隔著一條深谷,少說也有幾十丈寬。「那麼寬的谷,鐵鏈能拉住嗎?」
「能。鐵鏈兩頭固定在山上,用水泥澆注。鐵鏈上面鋪木闆,木闆上面走人走馬。風大的時候會晃,可不會倒。」
「要是鐵鏈斷了呢?」
「不會斷。鐵鏈是鐵的,沒那麼容易斷。就算斷一根,還有好幾根拉著。掉不下去。」
花弄影拍了拍兇口。「那就好。我可不想走到半路掉下去。」
墨燃在旁邊插嘴。「花夫人,你要是怕,就走中間。中間晃得輕。」
花弄影瞪了他一眼。「誰怕了?我就是問問。」
妞妞拉著花弄影的手。「花姨姨,別怕。我陪你走。」
「還是妞妞膽子大。」
下午,花家姐妹要回去了。李辰送她們到路口。花傾月坐在馬車上,掀開車簾。
「夫君,弔橋的事,你抓緊。百花鎮的人等不及了。」
李辰點頭。「放心。墨先生明天就帶人去勘測。勘測完了就動工。」
花弄影從車窗裡探出頭來。「你多保重。別太累了。瘦了不好看。」
「我又不是靠臉吃飯。」
「你靠臉也能吃飯。就是別餓著。」
馬車走了。李辰站在路口,看著馬車越走越遠,直到消失在坡頂。妞妞站在旁邊,拉著他的手。
「爹,花姨姨說的對,你瘦了。」
李辰摸了摸她的頭。「瘦了好。瘦了精神。」
妞妞搖頭。「不好。瘦了抱起來硌人。」
「你又不要我抱。」
「要的。晚上睡覺要抱。」
李辰蹲下來,抱起妞妞。「那現在抱。抱回家。」
妞妞摟著他的脖子,笑了。「爹,你身上有煤灰味。」
「難聞嗎?」
妞妞搖頭。「不難聞。好聞。是幹活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