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4章 長公主廷辯驚四座
月亮城文政院。
天剛亮,許瓊玉就站在了文政院門口。
她沒有跪,沒有哭,手裡隻攥著那塊裹著國璽的包袱皮,站得筆直。
月亮從裡面出來,看見她這副模樣,愣了一下,問她怎麼不進去。
許瓊玉說等唐王召見。
月亮讓她進去等,她搖搖頭,說就在這裡等。
月亮看著她,覺得這姑娘跟昨天不一樣了。
昨天她跪在地上,滿臉是淚,像一隻被雨淋透的鳥。
今天她站在那裡,腰闆挺直,眼睛裡有光。
辰時三刻,李辰到了。看見許瓊玉站在門口,也愣了一下。「怎麼不進來?」
許瓊玉說:「等您召見。」
李辰說進來吧,她跟著走進去。
文政院裡,李辰坐下,許瓊玉站在堂下。
她沒有跪,沒有哭,隻是站在那裡,看著他的眼睛。
「唐王,臣女有幾句話,想跟您說。」
李辰點點頭。「你說。」
許瓊玉深吸一口氣。「唐王知道鄭國為什麼能吞許國嗎?」
李辰說鄭國強,許國弱。
許瓊玉點點頭。「鄭國強,許國弱,所以鄭國吞許國,天經地義。弱肉強食,本來就是規矩。唐王不會因為這事去管。」
李辰沒說話,等著她繼續往下說。
許瓊玉的聲音越來越穩。「可唐王想過沒有,鄭國吞許國,壞了什麼規矩?」
李辰問壞了什麼規矩。
「壞了『不能無故滅國』的規矩。許國得罪鄭國了嗎?沒有。許國打鄭國了嗎?也沒有。許國就是個安安分分的小國,誰也沒惹。鄭國想吞就吞了,想滅就滅了。今天吞許國,明天吞陳國,後天吞蔡國。吞完了,下一個是誰?」
李辰的眉頭微微皺起來。
許瓊玉的聲音高了半分。
「唐王不想打仗,可不打仗,別人就不打他了嗎?鄭國吞了許國,強了。強了,就要擴張。擴張了,就要打別人。打來打去,總有一天會打到唐國門口。到時候,唐王再想不管,還來得及嗎?」
李辰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沒說話。
「臣女讀史書,讀到齊桓公。齊桓公稱霸,靠的不是打仗,是尊王攘夷。他幫邢國復國,幫衛國復國,不是因為他跟邢國衛國有什麼交情,是因為他知道,今天不管邢國,明天不管衛國,後天就沒人管齊國了。」
她頓了頓,聲音又穩了幾分。
「唐王知道鄭國為什麼敢吞許國嗎?因為沒人管。周天子管不了,諸侯們不願管。誰也不願意為一個小國得罪鄭國。可鄭國今天吞許國,明天吞陳國,後天吞蔡國。吞完了,他強了,他就要打那些不願意管他的人。到時候,想管都管不了了。」
李辰的手指停下來了。
許瓊玉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唐王幫許國,不是幫許國,是幫自己。鄭國吞許國,是壞了規矩。唐王不管,鄭國就會越來越強,總有一天會來打唐國。唐王管了,就是把鄭國堵在門口。這是大義,也是利益。」
李辰沉默了很久。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
「你說完了?」
許瓊玉點點頭。「說完了。」
李辰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陽光很好,照在月亮城的街道上,人來人往。他看了好一會兒,轉過身。
「你讀過書?」
「讀過幾年。父王教過。」
「讀過什麼?」
「《左傳》《戰國策》《史記》,還有一些。」
「齊桓公的事,是你自己想的?」
許瓊玉低下頭。「不是。是姑姑教的。她說要跟唐王講道理,講清楚這件事對唐王有什麼好處,對天下有什麼好處。臣女想了一夜,才想明白。」
李辰笑了。「你姑姑是個聰明人。」
許瓊玉擡起頭。「唐王,您答應了嗎?」
李辰沒有直接回答。「你先回去。讓我再想想。」
許瓊玉站著沒動。
李辰問她還有什麼事。
「唐王,臣女還有個故事,想講給您聽。」
「你講。」
「楚莊王問鼎中原的時候,王孫滿對他說,在德不在鼎。鼎的大小輕重,在德不在鼎。周德雖衰,天命未改。楚莊王聽了,就退兵了。為什麼?因為他知道,天下不是靠鼎來定的,是靠德來定的。誰有德,誰就有天下。誰無德,誰就失去天下。」
她看著李辰的眼睛。
「唐王,您有德。您在月亮城做的事,在南越做的事,在慶國做的事,天下人都看在眼裡。鄭國無德,所以他要靠打仗來搶地盤。唐王有德,所以您不用打仗,地盤也來越大。可您不能不管許國。您不管許國,就是告訴天下人,有德沒用,拳頭才有用。那您之前做的那些事,修路,種茶,建城,讓百姓過好日子,還有什麼意義?」
李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過了很久,他笑了。「你這些話,也是你姑姑教的?」
許瓊玉搖搖頭。「不是。是我自己想的。」
李辰點點頭。「不錯。」
許瓊玉問:「唐王,您答應了嗎?」
李辰走回桌前,坐下。「你先回去。明天,我給你答覆。」
許瓊玉看著他,沒有再追問,行了個禮,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忽然停下,回頭看著他。「唐王,臣女還有一句話。」
「你說。」
「許國亡了,臣女是亡國之人。臣女知道,求人幫忙,得給人好處。可許國什麼都沒有,給不了唐王好處。臣女隻能給唐王一個道理。這個道理,值不值得唐王出兵,臣女不知道。可臣女知道,這個道理,是對的。」
她走了。
李辰坐在桌前,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很久很久。
月亮走進來,問他答應了嗎。
李辰搖搖頭。
月亮問那她走了怎麼辦。李辰說她不會走的。
月亮問你怎麼知道。
「因為她跟她姑姑一樣,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傍晚,月亮去看母親。月亮母親正坐在院子裡澆花,看見女兒來了,讓她坐下。
「那丫頭去找唐王了?」
「去了。說了好多話,引經據典,把齊桓公、楚莊王都搬出來了。」
「她倒是學得快。」
「娘,您覺得唐王會答應嗎?」
「會。」
月亮問為什麼。
「因為他是個講道理的人。那丫頭的道理,是對的。」
「娘,您真厲害。」
「不是老身厲害,是那丫頭自己爭氣。」她望著天邊漸漸暗下去的雲彩,忽然嘆了口氣。
「許國亡了,可許國的人還在。人在,國就在。」
月亮點點頭。
月亮母親站起來,說天黑了,回去吧。
月亮說再坐一會兒。月亮母親說坐吧,反正老身也沒事。
母女倆坐在院子裡,看著天邊的晚霞一點一點暗下去。
第二天一早,許瓊玉又站在了文政院門口。
還是昨天那身衣裳,還是那塊裹著國璽的包袱皮,還是站得筆直。李辰來的時候,看見她,笑了。
「你又來了。」
「您說了,今天給答覆。」
李辰點點頭。「進來吧。」
兩人進了文政院。李辰坐下,許瓊玉站在堂下。這一次,她沒有說話,隻是看著他。
「我想了一夜。」
許瓊玉等著他說下去。
「你昨天說的那些話,有道理。鄭國吞許國,是壞了規矩。今天不管,明天就沒人管了。沒人管,這天下就亂了。亂了,誰都別想好好過日子。」
許瓊玉的眼睛亮了。
「可有一條,我得跟你說清楚。我幫許國,不是去打鄭國。是去跟鄭國談。談得攏,最好。談不攏,再想別的辦法。」
「怎麼談?」
「鄭國吞許國,是為了地,為了人,為了糧。這些,許國都給不了他。可唐國能給。」
「唐國給?」
李辰點點頭。「唐國跟鄭國做生意,通商。鄭國要什麼,唐國給什麼。隻要他把許國的地吐出來,把人放回來。」
「那鄭國要是不同意呢?」
「不同意,就讓他知道,不同意有什麼後果。」
許瓊玉沉默了一會兒。「唐王,您說的這些,臣女不懂。可臣女信您。」
李辰笑了。「你真信我?」
許瓊玉點點頭。「信。因為您是好人。」
李辰站起來。「那就這麼定了。你先回去,告訴你爹,讓他撐住了。我派人去鄭國,跟他們談談。」
許瓊玉跪下,磕了一個頭。「唐王,臣女替許國的百姓,謝謝您。」
李辰扶起她。「別謝。要謝,謝你姑姑。她教了你道理,也教了我道理。」
許瓊玉站起來,眼淚終於流下來。這一次是高興的。
她抱著那塊國璽,走出文政院。陽光灑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月亮站在門口,看見她出來,問她怎麼樣了。許瓊玉說唐王答應了。月亮笑了。「我就知道。」
「姑姑,謝謝您。」
「別謝我。謝你自己。是你自己爭氣。」
許瓊玉點點頭,擦乾眼淚。「姑姑,我要回去了。我爹他們還在山上等著。」
「路上小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