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第二封信
信是傍晚送到的。
姬玉貞剛用完晚膳,正坐在窗前看日落。
洛邑的冬日本就陰沉,這幾日又起了霧,夕陽在霧中泛著昏黃的光,像塊即將熄滅的炭火。
老管家捧著信進來時,腳步比往常輕快些:「老夫人,四海貨行又送信來了。還是那位。」
姬玉貞接過信,蠟封完好,上面有百花寨特有的草藥印記——這是李雪母和她約定的暗記。
她沒急著拆,先揮手讓管家退下,又讓侍女添了盞燈。
屋子裡靜下來,隻有炭盆裡偶爾迸出的噼啪聲。
姬玉貞拆開信,抽出厚厚一疊紙。
這回寫了八頁,字跡比上次更流暢,想來是手熟了。
開頭還是家常。說桃花源溫泉邊的梅花開了,說靜姝會爬了,抓著她的手指不鬆手。
說楚雪跟著秀娘學織布,織出來的第一塊布歪歪扭扭,但堅持要給她做雙襪子。
姬玉貞嘴角微揚,繼續往下看。
然後看到了鷹愁澗。
「玉貞姐,今日親眼見了開山炸石。幾千斤炸藥,兩百多個孔,一聲令下,山谷轟鳴。岩壁崩裂時,大地都在顫抖。我站在三裡外的山坡上,感覺腳下的山活了。」
「炸開的谷口現在敞亮多了。王犇說,等明年雪水一衝,碎石帶走,天然就是河道雛形。李辰站在炸開的谷口,指著東南方向說:從這兒開始,一百二十裡水路,三年貫通。」
「我想起您說過,先帝在位時,最想修的就是洛邑到黃河的運河。圖紙畫了三次,預算算了五回,最後因為戶部說沒錢,工部說沒人,不了了之。」
「李辰這兒,沒錢就自己賺,沒人就自己招。炸藥自己造,工具自己做。王犇說,明年開春要調五百人清理碎石,我問人手夠嗎?李辰說,不夠就再招,流民多的是。」
姬玉貞的手頓了頓。
再往下看,信裡寫到了具體數字。
「爆破隊兩百人,五天打完兩百零八個孔,每個孔深一丈以上。王犇幾乎沒合眼,但工錢加倍,還獎勵十兩銀子。工人們現在幹勁十足,已經在商量下一段炸哪裡。」
「墨燃——就是那位墨家傳人——設計的引爆裝置,能同時引爆兩百多個點。李辰說,這技術以後開礦、修路都用得上。」
「趙鐵山的老兵負責警戒,五十人分成五隊,把三裡內清得乾乾淨淨。爆破時,連隻兔子都沒傷著。」
姬玉貞放下信,走到書架前,抽出本舊奏摺。
那是二十年前的摺子,工部呈報的「洛邑至黃河運河預算」。上面白紙黑字寫著:預計徵調民夫五萬,工期五年,耗銀八十萬兩。
後面有先帝硃批:「民生維艱,暫緩。」
這一緩,就是二十年。
現在,一個二十三歲的年輕人,在山裡帶著幾百人,說幹就幹。
姬玉貞坐回燈下,繼續看信。
後面幾頁寫的是城裡的事。學堂擴招了,新來了三十多個流民家的孩子。工坊忙不過來,又建了兩個新廠房。關外集市多了條街,取名「西市」,專營西域貨品。
「李辰最近在算賬,說人口快到兩萬五了,得重新規劃城區。老胡帶著人勘測地形,準備在城南再建一片居民區。」
「柳如煙——就是大夫人——現在每天忙到深夜。各工坊的產量、庫存、訂單,都要她過目。李辰勸她休息,她說:『您把這麼大攤子交給我,我總不能辦砸了。』」
信的最後一段,字跡格外認真。
「玉貞姐,以前在宮裡,您常跟我說:治大國如烹小鮮。火候要準,調料要勻,急了焦,慢了生。我那時不懂,現在好像懂了一點。」
「李辰這兒,火一直燒著,但添柴有度。人一直收著,但安置有序。炸山開河這樣的大事,說幹就幹,但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昨晚我問李辰:怕不怕步子太大扯著?李辰說:怕,但更怕停下來。亂世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退一步,後面就是萬丈懸崖。」
「我想起您當年罵姬閔的話:『坐吃山空,守株待兔,姬家三百年基業,要敗在你手裡!』」
「玉貞姐,這兒沒有坐吃山空,隻有埋頭苦幹。沒有守株待兔,隻爭朝夕。」
「三年之約,才過去兩個月。但我覺得,李辰真的能做到。」
信到這裡結束。
姬玉貞把信紙疊好,壓在先前那封信上面。兩封信摞在一起,有十四頁紙,握在手裡沉甸甸的。
她沒喊人,自己起身往祠堂走。
姬家祖祠在宅子最深處,三進院子,青磚灰瓦。
推開沉重的木門,裡面燭火長明,牌位層層疊疊,從姬家先祖一直排到姬玉貞的父親。
姬玉貞在蒲團上跪下,沒上香,也沒磕頭,就那麼跪著。
祠堂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父親。」她輕聲開口,聲音在空蕩的祠堂裡迴響,「女兒今天……有點迷茫。」
牌位沉默著。
「您常說,為君者當以民為本。可什麼叫以民為本?是讓百姓餓不死就行,還是讓百姓活得好?」
「姬閔讓百姓餓不死——雖然也餓死了不少,但好歹還有口氣。李辰讓百姓活得好——有飯吃,有衣穿,有工做,孩子能讀書,病了能醫治。」
「可姬閔是天子,坐在洛邑皇宮裡。李辰是個山野城主,連個正經官職都沒有。」
「父親,如果是您,該怎麼選?」
燭火跳動,在牌位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姬玉貞跪了很久,膝蓋開始發麻。
她扶著供桌站起來,走到父親牌位前,伸手摸了摸上面的字。
「您當年說,天子之位,因德而居。德不配位,必有災殃。」
「現在這天子之位……還有德嗎?」
沒人回答。
姬玉貞走出祠堂時,夜已經深了。老管家等在門外,手裡捧著暖手爐。
「老夫人,您沒事吧?」
「沒事。」姬玉貞接過手爐,「阿福,你跟了我多少年?」
「四十五年了。」
「四十五年……」姬玉貞望向夜空,今夜無星,隻有厚重的雲層,「你見過洛邑最好的時候嗎?」
老管家想了想:「先帝在位那二十年,算是最好的時候。街上沒那麼多乞丐,糧價沒那麼高,宮裡的用度也有節制。」
「那現在呢?」
老管家沉默片刻:「現在……老奴不敢說。」
「說吧,恕你無罪。」
「現在洛邑,像棵爛了心的樹。」老管家低聲道,「外面看著還有枝葉,裡面早就空了。陛下……陛下不像個天子,倒像個土財主,隻顧著自己享樂。」
姬玉貞笑了,笑容裡帶著苦澀:「連你都看出來了。」
「老奴多嘴了。」
「不,你說得對。」姬玉貞慢慢往回走,「爛了心的樹,救不活了。可這棵樹,我守了七十三年。」
回到卧房,姬玉貞還是睡不著。
她讓侍女都退下,自己坐在燈前,又把信看了一遍。
信裡的字句在腦海裡翻騰——炸開的山谷,忙碌的工坊,讀書的孩子,還有那句「這兒沒有坐吃山空,隻有埋頭苦幹」。
姬玉貞忽然想起一件舊事。
五十年前,她二十五歲,剛嫁人不久。那年洛邑大旱,糧食歉收,流民湧入京城。先帝開倉放糧,她跟著去粥棚幫忙。
一個老婦人領了粥,沒急著喝,先喂懷裡的小孫子。孩子餓極了,吃得急,嗆得直咳。老婦人拍著孩子的背,眼淚掉進粥碗裡。
她過去問:「老人家,家裡還有其他人嗎?」
老婦人搖頭:「都沒了。旱災,逃荒,路上死的死,散的散。就剩我和這小孫子。」
「以後打算怎麼辦?」
「不知道。」老婦人摟緊孫子,「能活一天是一天。」
那時姬玉貞年輕,心氣高,脫口而出:「朝廷會管你們的!」
老婦人看她一眼,眼神空洞:「朝廷……朝廷管不過來的。」
那句話像根刺,紮在姬玉貞心裡五十年。
現在,她好像看到了另一種可能——一個朝廷管不過來時,有人站出來管的地方。
「李辰……」姬玉貞喃喃道,「你今年才二十三歲。我二十三歲時,還在想著怎麼打扮,怎麼赴宴,怎麼在宮裡立足。」
「你二十三歲,已經在想怎麼開山修河,怎麼養活幾萬人。」
「這世道,真是變了。」
窗外傳來打更聲,三更了。
姬玉貞終於有了困意,但躺在床上,還是睡不著。腦海裡一會兒是炸開的鷹愁澗,一會兒是洛邑街角的乞丐,一會兒是先帝批奏摺的樣子,一會兒是李辰站在谷口指點的身影。
亂七八糟的,理不清。
最後,她索性不睡了,起身走到書案前,鋪紙研墨。
提筆,卻不知寫什麼。
給李辰回信?說什麼?誇他幹得好?讓他繼續努力?
還是給裴寂回信?說什麼?羨慕她能睡個好覺?
筆尖懸在半空,墨汁滴在紙上,暈開一團黑。
姬玉貞放下筆,嘆了口氣。
七十三歲了,活了一輩子,以為自己什麼都看明白了。現在才發現,有些事,越老越看不明白。
年輕時覺得非黑即白,老了才知道,世間大多是灰。
姬閔是昏君,該罵。
李辰是能臣,該誇。
可她是姬家的人,是周天子的姑祖母。她該守著姬家的江山,哪怕這江山已經爛透了。
還是該去看看,那個可能更好的未來?
雞叫頭遍時,姬玉貞終於有了決定。
她沒寫信,而是從箱底翻出個小木匣。打開,裡面是幾塊玉佩,一些地契,還有幾本舊賬簿。
這些都是姬家這些年的積蓄——不是姬閔那個姬家,是她這一支的私產。
老管家被叫進來時,天還沒亮。
「老夫人,您這是……」
「阿福,這些你收好。」姬玉貞把木匣推過去,「地契上的莊子、鋪子,該收租收租,該變賣變賣。換成金銀,存到可靠的錢莊。」
老管家一愣:「老夫人,您這是要……」
「以備不時之需。」姬玉貞淡淡道,「洛邑這棵樹,不知道還能撐多久。真倒了,咱們不能跟著一起埋了。」
「可……可這些都是祖產啊!」
「祖產是讓人活的,不是讓人陪葬的。」姬玉貞看著老管家,「阿福,你孫子今年八歲吧?」
「是……」
「你想讓他將來像你一樣,給人當一輩子管家,還是……有個不一樣的前程?」
老管家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收好吧。」姬玉貞擺擺手,「這事,隻有你我知道。」
「老奴明白。」
老管家抱著木匣退下,腳步沉重。
姬玉貞走到窗前,推開窗。晨風灌進來,帶著刺骨的寒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