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周婉清
曹侯曹仲達坐在輪椅上,手裡捏著一封信,臉色由白轉紅,由紅轉青,由青轉紫。
吳先生站在旁邊,大氣不敢出。
「假情報。」曹侯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她給本侯送假情報!」
信是周婉清送來的,說是唐軍的最新動向。
洋洋灑灑三頁紙,寫得有鼻子有眼——唐軍將在八月十五中秋夜發動突襲,主攻方向是曹國北境,東山國那邊隻是佯攻。李辰已秘密調集五千精銳,由韓擎率領,埋伏在曹國邊境的密林裡……
曹侯當時大喜,立刻召集眾將商議對策。熬了三個通宵,重新調整布防,把主力從東線調到北線,還派人去東山國催促周庸出兵策應。
結果今天一早,探子回報——唐軍主力還在永濟城休整,根本沒有調動跡象。所謂的「五千精銳」,連根毛都沒有!
「周婉清!」曹侯把那封信撕得粉碎,「本侯要殺了她!」
吳先生小心道:「侯爺息怒,會不會是情報有誤……」
「有誤?」曹侯瞪眼,「探子親眼看見唐軍大營空空蕩蕩,連個鬼影都沒有!這叫有誤?」
吳先生不敢吭聲了。
曹侯喘著粗氣,在輪椅上坐了很久。
「傳信給周庸,讓他給本侯一個交代。」
東山國都城,漳平。
周庸看完曹侯的質問信,臉色比曹侯還難看。
「這個賤人!」周庸把信拍在案上,「送她去唐國,是讓她當內應,不是讓她當叛徒!」
周晦低頭:「王上息怒……」
「息怒?你讓本王怎麼息怒?」周庸站起身,在殿裡來回踱步,「曹侯那邊剛跟咱們結盟,她就送假情報坑人家!這下曹侯怎麼想?會不會以為本王故意坑他?」
周晦想了想:「王上,老臣有一計……」
「講!」
「不如……」周晦壓低聲音,「把周婉清送給曹侯處置。」
周庸一愣。
「曹侯恨她入骨,正好借這個由頭,讓曹侯消消氣,再者,周婉清雖是王上親女,但她這些年一心向著唐國,留著也是禍害。不如……」
周庸沉默了一會兒。
周婉清是他女兒,雖不是嫡出,好歹也是親骨肉。
可親骨肉又怎樣?擋了他的路,照樣可以扔。
「行,你寫信給曹侯,就說——周婉清背棄父國,本王對她也很失望。既然侯爺要她,本王就送給侯爺,任憑處置。」
周晦領命,正要退下。
「等等。」周庸叫住他,「再加一句——這丫頭在唐國待了幾年,跟李辰那些夫人走得近,知道不少唐國內情。侯爺若能撬開她的嘴,或許有用。」
「是。」
曹侯看完周庸的回信,臉上露出古怪的表情。
「周庸把他女兒送給本侯處置?」曹侯問吳先生,「他什麼意思?」
吳先生斟酌道:「大概是……想藉此向侯爺示好。」
「示好?把自己女兒當禮物送人,這叫示好?」
吳先生沒說話。
曹侯沉默了一會兒:「周婉清……長得如何?」
吳先生一愣:「這個……末將沒見過。聽說是個清秀女子,年方十九。」
「十九……」曹侯喃喃重複。
自從那方面不行之後,他已經很久沒想過女人了。上次召那幾個侍妾,折騰了半宿,一點反應都沒有,氣得他差點殺人。
可現在,一想到周婉清是李辰那邊的人,心裡忽然升起一股異樣的感覺。
不是慾念,是……不甘?
是……想要?
曹侯低頭看了看自己那地方。
居然有了點反應。
雖然很微弱,但確實是反應。
曹侯瞪大了眼睛。
「吳先生,你剛才說,周婉清是誰的人?」
「是……是唐國那邊的人。」吳先生小心翼翼,「她在唐國待了兩年,是唐王義女,跟李辰那些夫人走得近。」
「李辰的義女……」曹侯喃喃道,「李辰的人……」
那地方,又跳了一下。
曹侯忽然笑了。
笑得很古怪,很扭曲,像餓狼聞到了血腥。
「好,好得很。」
吳先生心裡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侯爺,您打算……」
「把周婉清帶來,本侯要親自審問。」
「……是。」
她是在慈恩庵看完林秀眉後返回永濟城的路上被劫的。
曹侯的人扮成土匪,趁夜襲擊了她乘坐的馬車,把隨行的兩個護衛當場殺死,把她綁走了。
等永濟城那邊發現不對,人已經在百裡之外。
周婉清被兩個婆子架著,扔在地上。
她掙紮著爬起來,擡起頭,看見輪椅上坐著的那個人。
曹侯曹仲達。
比她想象中老一些,瘦一些,臉上有道長長的箭疤。但那雙眼睛,讓她渾身發冷——像狼看見了羊,像貓看見了老鼠。
「周姑娘,」曹侯開口,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興奮,「久仰大名。」
周婉清沒有說話。
曹侯揮手,讓婆子們退下。
後堂裡隻剩下他和周婉清兩個人。
「聽說你在唐國待了兩年?跟著林秀眉學管家,跟著玉娘學理事,跟李辰那些夫人走得很近?」
周婉清咬著嘴唇,不說話。
「李辰待你不錯吧?」曹侯慢慢靠近,「認你做義女,讓你吃穿不愁,還讓你跟著那些夫人學本事。」
周婉清還是不開口。
「林秀眉,你認識她吧?本侯也認識。」
周婉清的臉色變了。
「她在本侯這兒住了幾個月,住的是後院水閣,本侯每天都去看她。她開始也像你這樣,不說話,不配合。後來嘛……」
他沒說下去,隻是笑。
周婉清的手攥緊了。
「你猜,本侯把你弄來,想幹什麼?」
「不管你想幹什麼,都不會得逞。」
「是嗎?」
他站起身——腿傷還沒好全,站得有些勉強,但還是站起來了。
一步一步,走到周婉清面前。
居高臨下,看著她。
周婉清仰著頭,盯著他的眼睛,沒有退縮。
曹侯看著這雙眼睛。
清亮,倔強,帶著恨意。
像誰?
像林秀眉。
像那些他霸佔過的、又恨他又逃不掉的女人。
曹侯的呼吸急促起來。
那地方,反應更明顯了。
「有意思,有意思。」
周婉清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但她本能地感到恐懼。
這個男人看她的眼神,不對。
不是憤怒,不是仇恨。
是……餓。
像餓了很久的野獸,忽然看見了肉。
「周姑娘,你既然來了,就別急著走。」
「本侯這兒,好吃好喝,有的是。」
「你慢慢住。」
他轉身,走回輪椅上。
「來人!」
兩個婆子進來。
「把周姑娘送到後院,好生伺候,就住……」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詭異的笑。
「就住林夫人以前住過的水閣。」
周婉清渾身一震。
「你……」
「去吧。」曹侯揮手,「本侯改日再去看你。」
周婉清被拖走了。
後堂裡隻剩下曹侯一個人。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地方。
「真的行了,真的行了……」
他擡起頭,望向窗外。
窗外,後院的方向,有一座水閣。
以前前,那裡關著一個叫林秀眉的女人。
現在,那裡關著另一個女人。
一個跟李辰有關的女人。
曹侯笑了。
笑得很開心。
三十年了,他終於又找到了讓自己興奮的東西。
不是女人本身。
是……搶李辰的女人。
「報應?報什麼應?本侯的福報,在後頭呢。」
林秀眉聽說了周婉清被擄的消息。
她正在葯田邊拔草,雲錦跌跌撞撞跑過來,臉色煞白。
「夫人!不好了!周姑娘……周姑娘被曹侯的人綁走了!」
林秀眉手裡的草掉在地上。
「什麼時候的事?」
「三天前,玉娘王妃派人來說的,說曹侯那邊已經傳過話來,讓……讓唐國拿東西去換。」
林秀眉沉默了一會兒。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隆起的肚子。
六個月了。
還有幾個月,孩子就要出生了。
「夫人?」雲錦擔心地喚了一聲。
林秀眉擡起頭。
「幫我備車。」
「夫人要去哪兒?」
「去見王爺。」
雲錦愣住了。
這兩個多月,夫人一步都沒出過慈恩庵。唐王派人送東西來,她收下,但不回信。
唐王託人帶話,她聽了,但不回應。唐王站在百花鎮口遠遠望著,她看見了,但沒有動。
現在,她要下山了。
「夫人,您想好了?」
林秀眉點頭。
「想好了。」
「婉清那丫頭,上次來庵裡看我。她問我,如果有人用她最親的人威脅她,讓她做對不起王爺的事,該怎麼辦。」
「我告訴她,這世上最難的事,不是死。是活著受罪,還咬著牙不做虧心事。」
「現在她被人綁走了,我不能不管。」
她站起身,手扶在肚子上。
「孩子,跟娘去一趟山下。」
「去把你周姐姐救回來。」
百花鎮口。
李辰站在那裡,望著山上的方向。
這兩個多月,他幾乎每天都來。有時候站一炷香,有時候站半個時辰,有時候站到天黑。
他不上去。
姬玉貞說,你現在就是秀眉心裡的一根刺。讓她自己拔,慢慢拔。你上去,隻會刺得更深。
他就等著。
等那根刺自己鬆了,自己掉了。
今天,他又來了。
夕陽把山道染成金黃色。山上的慈恩庵,隱約可見。
忽然,山道上出現一個身影。
李辰眯起眼。
那個身影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是個女人,挺著大肚子,走得慢,但每一步都很穩。
李辰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個身影,他太熟悉了。
秀眉。
林秀眉。
他等了兩個多月的林秀眉。
她下山了。
她朝他走過來了。
李辰站在原地,不敢動,不敢出聲,不敢呼吸。
怕一動,她就消失了。
怕一出聲,她就不來了。
林秀眉一步一步,走下山坡。
走到百花鎮口,走到他面前。
兩個人隔著三步遠,對視。
夕陽照在她臉上,瘦削,蒼白,但眼睛還是亮的。
那雙眼睛看著他。
有淚光,但沒有躲閃。
「王爺。」林秀眉開口,聲音沙啞。
李辰張了張嘴,半天才發出聲音:「秀眉……」
「婉清被曹侯綁走了,我要去救她。」
李辰看著她。
「你……你親自去?」
「我去,她上次來庵裡看我,我告訴她,做人要守住本心。現在她出事了,我不能不管。」
李辰沉默了一會兒。
「好,我陪你去。」
林秀眉看著他。
「王爺,我不配你陪。」
李辰上前一步。
「秀眉,你配。」
「你配這世上最好的一切。」
林秀眉的眼淚流下來。
李辰沒有去擦。
他隻是看著她,看著她流淚,看著她哭,看著她哭得渾身發抖。
然後,他伸出手。
那隻手,懸在半空,離她隻有一尺。
「我可以……可以抱抱你嗎?」
林秀眉看著他。
看著那隻懸在半空、不敢落下的手。
她想起那天追著馬車跑摔跤大哭的妞妞,想起每天站在鎮口遠遠望著這邊的男人,想起這兩個多月裡,他送來的那些東西、託人帶來的那些話。
那些話,妞妞一句都沒記住。
但那些話,雲錦一句句都告訴她了。
「秀眉,飯要吃飽。」
「秀眉,晚上蓋好被子。」
「秀眉,不急,慢慢想。」
「想多久都行。」
林秀眉上前一步。
兩步。
三步。
撲進他懷裡。
李辰抱住她,抱得很緊,緊得像要揉進骨頭裡。
「秀眉……秀眉……」
林秀眉伏在他肩上,放聲大哭。
兩個多月的委屈、恐懼、屈辱、絕望,還有那些說不出口的愧疚和自責,全在這一刻,化成眼淚,化成哭聲,化成顫抖的身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