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9章 選一個先圓房
船塢那邊傳來消息,內燃機四缸聯動試車成了。
玉娘正對著鏡子梳頭,聽到消息,把梳子往妝台上一擱。
「小荷,去把我那套新做的杏色被褥找出來。再把東廂靠書房那間空房收拾出來,窗戶擦乾淨,櫃子搬進去,妝台要黃楊木的那個。」
李小荷剛抱著一摞文書進門,聽見這話差點絆在門檻上。
「夫人,別院還在挖建,您這就要收拾屋子?」
「別院是別院,眼下住的地方也不能將就。先騰一間出來,用不了幾天。」
李辰從船塢回來,袖口濕了一大片——試車時冷卻水管鬆了,噴了一袖子水。進門就看見李小荷抱著一摞被褥往東廂走,後頭跟著兩個雜役擡著一個黃楊木妝台。
「這是幹什麼?」
「給你收拾新房。」
玉娘接過他脫下的濕袍子,抖了抖掛在衣架上。
「別院要一兩個月,可你下個月就要去杞河上遊。時間不等人。」
李辰擦臉的動作停了。
「上遊?」
「你自己說的,疏通杞河,上遊是第一步。從永濟城往上遊,青石灘那一段是你一直在走的路,不用花太大精力。從青石灘繼續往上到月華城,要經過曹國、東山國、莘國、繒國。繒侯回去修路了,莘侯回去備魚苗了。你下個月去巡查,正好看看他們的進度。」
「那跟收拾屋子有什麼關係?」
「上遊四個國家,兩個嫁了女兒。你帶一個走,到了莘國,莘侯看見阿芷跟著你,碼頭選址的事他能不盡心?到了繒國,繒侯看見阿姝跟著你,騾馬道的路線能不盡心?這不是光圓房的事,這是給上遊兩家人一個交代。」
李辰把擦臉的布巾搭在架子上。
「你想得比我周到。」
「不是周到,是賬。杞河上遊四國,本來跟你沒關係。你封方伯,他們來投。你把女兒留下學本事,他們回去等消息。等太久,心會涼。心涼了,宋公一拉就偏了。但要是你下個月去上遊,身邊帶著阿芷,走到莘國渡口,莘侯一看,女兒跟著唐王,還管著文牘——什麼條件都不用談,碼頭選址聊幾句就夠了。走到繒國山腳下,繒侯一看,阿姝拿著鐵廠師傅的評語站在你旁邊——騾馬道走向、粗鋼定價比例,不用你開口,他自己就會把方案改了。」
「所以你讓我帶她們去上遊,不是為了巡查,是為了定人心。」
「巡查是公事,帶人是私事。公事私事一起辦,上遊就穩了。上遊穩了,下遊的戴國淳于國那些人看著,還用宋公來拉?自己就跑過來了。」
「你挑一個吧。誰先?」
玉娘從妝台抽屜裡拿出那個木盒子,打開。四根鐵釘一字排開,筆直的阿姝,粗壯的阿蕙,細彎的阿芸,歪扭的阿芷。她拿起那根歪歪扭扭的鐵釘看了很久,又拿起那根筆直的。
「阿芷先。她是莘國獨女,帶她去上遊,莘侯的心最定。阿姝跟著一起,她管技術,阿芷管文牘,你身邊一個文書一個工程師,都是公差的名義。至於阿蕙阿芸——下次去美麗島的時候帶上。阿蕙能算運費,阿芸能學熱帶種植。她們年紀太小,急不得。」
李辰看著那兩根並排放在桌上的鐵釘。
「阿芷知道了嗎?」
「還沒跟她提。臣妾先跟你說。」
第二天早上,玉娘把阿芷單獨叫到了書房。阿芷進來時手裡還抱著柳如煙批過的民政文書,書頁間夾著好幾張紙條,都是她寫的備註。
「阿芷姑娘,你來永濟城這些日子,感覺怎麼樣?」
「像重新活了一遍。在莘國,臣女每天就是讀書寫字繡花。來這裡以後,跟著柳夫人學批示公文,跟著李助理學管賬,去碼頭看貨船,去鐵廠打鐵釘。臣女發現,原來自己會的東西這麼少。也發現,原來自己可以會這麼多。」
「你喜歡這裡嗎?」
「喜歡。」
「喜歡什麼?」
阿芷想了想。
「喜歡有用。在莘國,臣女沒用。在這裡,臣女有用。柳夫人說,每個人都要找到自己能做的事。臣女找到了。」
「你找到了什麼事?」
「臣女想當方伯府的文書。幫柳夫人看公文,幫李助理管賬。以後有需要,臣女還能去碼頭看泊位調度,去鐵廠看生產進度。」
「你知不知道,下個月唐王要去杞河上遊,巡查莘國、繒國那邊的碼頭和騾馬道?」
阿芷的手指微微攥緊了袖口。
「臣女聽說了。」
「你想不想跟著去?」
阿芷擡起眼睛看著玉娘。兩個人的目光碰在一起。玉娘的目光很平靜,不像是在考她,倒像是在跟她商量。
「想。」
「為什麼想?」
「臣女想回去幫父侯看看碼頭選址。臣女在碼頭上跟著看了幾天,不敢說會,但至少能看出哪裡水深不夠泊不了大船,哪裡離主河道太遠船不願拐進來。臣女回去看一遍,回來寫一份莘國碼頭建設意見,呈給柳夫人和唐王。」
「就這些?」
阿芷沉默了一下。然後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裡面是一根歪歪扭扭的鐵釘。
「夫人,我鐵釘打得最差,力氣最小。可這根鐵釘,我一直帶在身上。夫人說把它留著。我想有一天,讓這根鐵釘變成不是最差的。上遊之行,我幫唐王考察碼頭。他需要人管文牘,我就管文牘。他需要人算運費,我就算運費。他需要人跟父侯溝通,我就當那個中間人。不在床笫之爭,在輔佐之實。」
玉娘把那根鐵釘從阿芷手裡拿過來,重新放回她掌心。
「這根鐵釘,你繼續留著。它歪,是因為你那天下錘不穩。可現在你的手穩了。你幫柳如煙寫的文書批示,沒有一個錯字。你幫李小荷核的碼頭賬本,銀兩流水一分不差。你的手已經不抖了。」
阿芷的眼淚掉下來了,砸在掌心那根鐵釘上。
晚上,東廂靠書房那間空房收拾好了。
杏色的被褥鋪得平平整整,黃楊木妝台擦得亮亮的,窗戶開著半扇,院子裡那棵海棠樹剛冒了新葉,風一吹葉子沙沙響。門口掛了一盞紅燈籠,燭火透過紅紗,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暖光。
柳如煙親自送來一對瓷枕。李小荷在床頭小幾上放了一瓶新折的海棠花。
阿芷站在房間中央,看著那瓶海棠花看了很久。窗外船塢那邊傳來一聲悠長的汽笛——明輪開始轉了。
那個從莘國來的瘦弱公主,從今天起,有了一個新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