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易子而食
馬車離開遺忘之城的第三天,天氣明顯轉冷了。
早晨的官道上結了層薄霜,車輪碾過時發出細碎的咔嚓聲。
路旁的枯草掛著白蒙蒙的冰晶,遠處山巒在晨霧中顯得陰鬱沉重。
楚雪裹著厚實的狐裘,坐在馬車裡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李辰遞過去一個暖手銅爐:「冷了?」
「嗯。」楚雪接過銅爐抱在懷裡,「比桃花源冷多了。這時候桃花源裡還是溫的。」
「越往中原走,冬天反而越冷。」李辰掀開車簾一角,望向外面,「而且……越走越荒涼。」
這話不假。
頭兩天還能看見零星村落,雖然窮困,至少有人煙。
從第三天開始,官道兩旁的村莊十室九空,有些房子連門闆都被拆走了,隻剩下黑洞洞的門洞,像骷髏的眼窩。
「人都去哪兒了?」楚雪小聲問。
李辰沒回答,隻是指了指前方路邊。
那裡蜷縮著十幾個人影,裹著破爛的棉絮或草席,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有老人,有婦女,有孩子,個個面黃肌瘦,眼神麻木。
看見馬車過來,一個中年婦人踉蹌著站起來,伸出枯柴般的手:「老爺……行行好……給口吃的吧……孩子兩天沒吃飯了……」
她身後,一個五六歲的男孩蜷縮在草席裡,眼睛半閉著,連哭的力氣都沒有。
殘狗騎馬上前,低聲道:「城主,是流民。看樣子是從東邊逃荒過來的。」
李辰從馬車裡取出個布包,裡面是出發時帶的乾糧——烙餅、肉乾、炒米。
他下車走到婦人面前,把布包遞過去:「給孩子吃吧。」
婦人接過布包,手抖得幾乎拿不住。她撲通跪下來磕頭:「謝謝老爺!謝謝老爺!您是菩薩轉世……」
其他流民也圍過來,眼巴巴看著。
李辰嘆了口氣,對殘狗道:「把車上的乾糧分一分,每人給一點。別給多,給多了他們守不住。」
八個護衛開始分發乾糧。流民們像餓狼一樣撲上來,又不敢真搶,隻能伸著手,嘴裡不住念叨「菩薩保佑」。
楚雪在馬車裡看著,眼圈紅了:「夫君,這些人……能活過冬天嗎?」
「難。」李辰重新上車,「糧食不夠,天又冷。就算咱們今天給了吃的,明天呢?後天呢?」
「那咱們……」楚雪咬了咬唇,「能不能帶他們回遺忘之城?」
「太遠了。」李辰搖頭,「從這兒到遺忘之城,步行至少半個月。這些人餓成這樣,走不到一半就得倒下。而且——」
「這一路,這樣的流民成千上萬。咱們救不過來。」
楚雪不說話了,隻是看著窗外那些捧著乾糧狼吞虎咽的流民,眼淚無聲滑落。
車隊繼續前行。
中午時分,路過一個小鎮。
鎮子看起來比路上那些荒村好些,至少還有人在街上走動。
但氣氛詭異——幾乎所有人都行色匆匆,眼神警惕,商鋪大多關著門,開著的幾家也隻開半扇。
「找地方吃飯。」李辰吩咐。
車隊在一家掛著「陳記飯鋪」幌子的小店前停下。
店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乾瘦老頭,見有客人來,連忙迎出來,臉上堆著笑:「幾位客官,裡面請!裡面請!」
店裡冷冷清清,隻有兩個客人在角落吃飯,吃得很快,頭也不擡。
李辰一行人佔了兩張桌子。
殘狗和四個護衛坐一桌,李辰、楚雪和剩下四個護衛坐一桌。
「掌櫃的,有什麼吃的?」李辰問。
老闆搓著手:「有面,有餅,還有些鹹菜。肉……肉沒了。」
「那就上些面,多下點。」
「好嘞!」
等面的時候,李辰問老闆:「掌櫃的,這鎮上怎麼這麼冷清?」
老闆一邊下面一邊嘆氣:「客官是外鄉來的吧?不知道咱們這兒的情況。東邊打仗,流民往西逃,咱們這兒正好在道上。前陣子還收留了些流民,可後來……」
他壓低聲音:「後來糧食不夠吃了,就亂了。有搶的,有偷的,還有……還有更糟的。」
「更糟的?」楚雪問。
老闆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後搖搖頭,不說了。
面端上來,清湯寡水,飄著幾片菜葉,但熱氣騰騰。
眾人正吃著,店外忽然傳來喧嘩聲。
幾個衣衫襤褸的漢子衝進店裡,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光頭,手裡提著根木棍。
「陳老頭!還有糧食沒有?!」光頭吼著,「借點!」
老闆嚇得手抖:「王……王大哥,真沒了!店裡就這點面,還是給客人準備的……」
「客人?」光頭轉頭看向李辰這桌,眼睛在李辰和楚雪身上轉了轉,又看了看桌上的面,「面不錯啊。讓出來,我們兄弟幾個吃。」
殘狗慢慢放下筷子,手按在刀柄上。
四個護衛也站起身。
光頭一愣,這才注意到這群「客商」不太對勁——雖然穿著普通,但個個眼神銳利,身形健壯,手都放在兵器附近。
「誤會……誤會……」光頭立刻換了個笑臉,「幾位客官慢用,我們……我們這就走。」
說完,帶著人灰溜溜跑了。
老闆鬆了口氣,擦著汗走過來:「多謝幾位客官!這幫人是本地的潑皮,前陣子還隻是偷雞摸狗,最近膽子越來越大,開始明搶了。」
「官府不管?」李辰問。
「官府?鎮上的官差早跑了,說是去城裡『請援兵』,兩個月沒回來。現在鎮裡就剩幾個老弱病殘,誰管得了?」
正說著,店外又傳來哭喊聲。
眾人走到門口,看見街對面一戶人家門口,一個婦人抱著個三四歲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旁邊站著個漢子,低著頭,手裡攥著個小布袋。
「當家的!不能啊!不能把孩子……」婦人死死抱著孩子。
漢子聲音沙啞:「不換怎麼辦?家裡沒糧了,孩子餓,你也餓……換點糧,至少……至少能活一個……」
布袋裡是半袋發黑的高粱。
「易子而食……」楚雪臉色慘白,抓住李辰的手臂,「夫君,他們……他們要換孩子……」
李辰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神冰冷。
「殘狗。」
「在。」
「去,把那半袋糧拿過來。給他們……」李辰從懷裡掏出一錠銀子,「給十兩銀子,讓他們去買糧。」
殘狗領命去了。
那對夫婦拿到銀子,愣住了,然後跪在地上拚命磕頭。孩子還在婦人懷裡哭,但至少,不用被換走了。
回到店裡,楚雪已經吃不下飯了。
「夫君,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她聲音發顫,「這才離開遺忘之城幾天……外面已經……已經成這樣了?」
李辰握住她的手:「因為亂世。諸侯爭霸,不顧民生。天災人禍,糧食減產。富人囤積,窮人餓死。這就是現在的世道。」
「可是……」楚雪眼淚又湧出來,「咱們遺忘之城,不也有兩萬多人嗎?為什麼我們能吃飽,他們……」
「因為咱們有秩序,有規劃,有技術。」
「楚雪,你記住今天看到的。這就是為什麼我要建百裡河道,為什麼我要開荒種田,為什麼我要研究炸藥和玻璃。不是為了發財,是為了讓更多人活下去。」
楚雪重重點頭。
吃完飯繼續趕路。
下午的官道上,流民更多了。
有些已經走不動了,癱在路邊等死。
有些還在掙紮前行,眼神空洞,像一群移動的骷髏。
偶爾能看見新墳,土還是濕的,連個墓碑都沒有。更慘的是路旁草叢裡,偶爾能瞥見被野狗啃食過的屍骨。
「嘔——」楚雪終於忍不住,趴在車窗邊乾嘔起來。
李辰輕輕拍著她的背:「別看了。閉上眼睛,休息會兒。」
楚雪搖頭,擦掉眼淚:「我要看。我要記住這一切。等接回母後,我要告訴她,她的女婿在做什麼,在為什麼而奮鬥。」
李辰心中一暖,摟住她:「好。」
黃昏時分,車隊在一處背風的山坳裡紮營。
護衛們熟練地生火做飯,殘狗帶著兩人去附近警戒。
楚雪坐在火堆邊,看著跳躍的火光發獃。
李辰走過來,遞給她一碗熱湯:「喝點,暖暖身子。」
「夫君。」楚雪接過湯碗,沒喝,「你說……母後在慈恩庵,知道外面已經成這樣了嗎?」
「應該知道。」李辰在她身邊坐下,「慈恩庵在洛邑西郊,流民要從東邊過來,必經那裡。她就算不出庵,也能看見、聽見。」
「那她……」楚雪聲音哽咽,「該多難受啊。母後心善,當年在宮裡,逢災年總要開粥棚賑濟。現在看著天下變成這樣,她卻無能為力……」
李辰摟住她的肩:「所以咱們去接她。接到遺忘之城,讓她看看,這世上還有人想改變這一切,而且正在做。」
楚雪靠在他肩上,輕輕點頭。
夜深了,山風呼嘯。
營地周圍,殘狗和護衛們輪值守夜。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狼嚎,還有……隱約的哭聲。
不知是哪裡的流民,在寒夜裡失去了親人,或者失去了希望。
楚雪躺在帳篷裡,聽著那些聲音,久久不能入睡。
「夫君。」她輕聲喚道。
「嗯?」
「如果……如果我們沒找到母後,或者找到了接不出來……怎麼辦?」
李辰轉過身,面對著她:「那就想辦法。一次不行兩次,兩次不行三次。隻要人還活著,總有辦法。」
「可是……」
「沒有可是。」李辰握住她的手,「楚雪,你記住——在這亂世,咱們能守住的東西不多。家人,是必須守住的一個。」
楚雪淚光盈盈,用力點頭。
帳篷外,殘狗抱刀坐在火堆旁,耳朵微微動了動。
遠處,好像有馬蹄聲。
很輕,很遠,但確實有。
不止一匹。
他站起身,對值守的護衛做了個手勢。
護衛們立刻警覺起來,手按兵器。
殘狗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中,朝著馬蹄聲方向摸去。
半個時辰後,他回來了,臉色凝重。
「城主。」殘狗在帳篷外低聲道,「有情況。」
李辰穿好衣服出來:「什麼情況?」
「三裡外有支隊伍,二十人左右,騎馬,裝備精良。看方向,也是往洛邑去,從馬匹和裝備看,不是普通商隊,也不像流民。倒像是……軍隊或者大族的私兵。」
李辰皺眉:「沖著咱們來的?」
「不確定。但他們紮營的位置,正好卡在咱們明天必經的路口,我繞過去看了,營地有暗哨,很專業。」
李辰沉吟片刻:「明天早點出發,繞路。多走三十裡,避開他們。」
「明白。」
回到帳篷,楚雪已經坐起來了,臉上帶著擔憂:「夫君,是不是有麻煩?」
「沒事。」李辰躺下,摟住她,「一點小麻煩,能解決。睡吧。」
楚雪依偎在他懷裡,卻怎麼也睡不著了。
這世道,真的太亂了。
亂到出個門,都得提心弔膽。
她想起遺忘之城的夜晚——安寧、祥和,孩子們在街上玩耍,夫人們在內院說笑,工坊裡燈火通明……
原來那些平凡的日子,在這個亂世裡,是多麼珍貴。
「夫君,等接回母後,咱們早點回家。」
「嗯。」李辰吻了吻她的額頭,「早點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