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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0章 鄭楊兩家蟄伏

  冊封太後的詔書傳到鄭府時,鄭國公正在書房裡修剪一盆羅漢松。

  盆栽是老株。盆沿上長著青苔,枝幹虯結。

  鄭國公的剪刀停在半空中,刀刃張開,對準一根橫生的枝條。相國站在門口,手裡捧著詔書,念完了最後一句。

  鄭國公沒有回頭。剪刀咔嚓一聲,那根枝條落下來掉在青磚地上。

  「退養。這兩個字用得妙。不是廢,不是貶,是退養。唐王在電報上讓她們不必爭。爭什麼?爭個虛名。簾子讓給柳如意,讓她坐在簾子後面看。看這天下怎麼變。」

  相國把詔書擱在案上。詔書的絹面在燭火下泛著冷光。

  「國公,咱們就這麼認了?」

  「不認又能怎樣。太後自己退了,娘家人還能替她撐著簾子?姬老夫人在的時候替咱們撐了五年,現在她躺進桃花源了。她一走,鄭家在朝堂上還有誰?陳勉敢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提『廢立』二字,那是因為他知道沒人拍桌子了。」

  鄭國公把剪刀擱在盆景旁邊,拿布擦了擦手。

  手指上沾著羅漢松的松脂,在布上蹭了兩下才蹭乾淨。

  低頭看了看詔書上「鄭太後退養」幾個字,不怒反笑。笑意極淡,浮在嘴角,像羅漢松盆沿上那層青苔的顏色。

  「退養也未必全是壞事。太後在桃花源逍遙快活,唐王府上那群孩子吵吵鬧鬧。她在那兒比在洛邑過得舒坦。」

  「至於鄭家。樹大根深慣了,驟雨來了容易折。縮縮枝葉,雨過了再長。」

  「國公的意思是——等?」

  「等。」

  鄭國公坐下來。端起案上涼掉的茶喝了一口。

  「唐王是我見過的最不願守成的人,他遲早會再來洛邑。他在永濟城造挖掘機,在杞河上修水壩,在繒國鋪鐵路——可他的主線呢?洛邑還在姬家的手裡。姬明才十五,身邊坐著柳如意。柳如意能撐幾年?三年五年撐死了。等她撐不住,這簾子還是得換人。」

  「柳如意現在把我外甥女撤到西偏院,從份例到住處一應裁撤,算準了我不敢吭聲。沒錯,我不會為一個外甥女翻臉。我把這個外甥女留在宮裡,不是用來翻臉的,是用來等變天的。」

  相國點了點頭。

  「太後的電報也說——不必爭。唐王的意思很明白,簾子給柳如意,天下給他。」

  「就是這個理。簾子是一塊布,擋得了洛邑的雨,擋不了杞河的風。柳如意要的是布,唐王要的是風。咱們夾在中間,不站隊,不翻臉,縮在廊檐底下晾著。」

  鄭國公站起來。走到博古架前,把剪刀擱回架子上。剪刀的刃口上還沾著羅漢松的樹汁,綠綠的,黏黏的。

  「讓下人們出去找活幹。碼頭上扛麻袋也好,鋪子裡當賬房也好,別再指望靠著鄭家混吃等死。鄭家從今日起,閉門謝客三個月。府門不開,燈不亮。」

  相國一愣。

  「國公——」

  「不是喪氣,是蟄伏。你知道什麼叫蟄伏嗎?冬天縮進土裡,不吃不喝不動。等到驚蟄,雷響了再鑽出來。我估摸著,唐王三年之內必有大變。把這批舊門客清點一遍,沒什麼本事隻管吃閑飯的發遣散費。那幾間東廂的鋪面,還有西城老宅,留給門客們自己謀生。能在碼頭上扛麻袋的不準有怨言,吃不了苦就離開鄭家。這話在府門口張貼三日。」

  楊府的後院比鄭府更靜。

  楊國舅坐在書房裡,面前擺著一盤殘棋。棋子是岫玉的,已經磨得發亮。

  他一個人下棋,左手執白右手執黑,下了半局,黑白都不想贏了。

  詔書擱在棋桌旁邊。沒有展開,隻是折著擱在那兒。像一張過期的契書。

  他對面坐著幕僚老周。

  老周替他下了最後一顆黑子。黑子落盤,啪一聲脆響,吞掉了白棋左下角一片。楊國舅把棋局一抹,黑白玉子嘩啦啦散了一盤。

  「不下了。這局棋下到今天,白子黑子都是唐王的子。太後在桃花源過得怎麼樣?」

  老周把詔書展開看了一眼,又折回去。

  「安好。電報上說,太後讓您別擔心。桃花源的溫室大棚今年種了草莓,第一茬紅了的已經摘給孩子們吃了。太後還說,讓您把脾氣收一收。」

  「她倒是豁達。」

  楊國舅靠回椅背。手指捏起一顆白子,對著光看了看。岫玉在燭火下泛著淡青色的光,裡頭有絮狀的紋路,像一小片凍住的雲。

  「太後說——她這輩子最高興的一天,不是坐在簾子後面聽百官朝賀,是看著李安寧在溫室大棚裡摘黃瓜。那根黃瓜是反季節的,冬天長出來的。太後說,那比龍椅值錢。」

  「這孩子。當年她進宮當太後,是被逼的。她不欠我楊家什麼。是我楊家用她一個人在宮裡的體面,撐了這幾年。如今柳如意要那位置,給她也罷。楊家還有軍營。軍權在手,柳如意動不了我。我在一天,楊家就多一條退路,唐王要回洛邑攪動風雲,也不過是時間問題。在此之前,閉門過日子。」

  楊國舅把散落的棋子一顆一顆撿進棋盒。撿完最後一顆,蓋上盒蓋,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後院裡的雪已經化凈了,牆角的迎春冒出了幾粒花苞,黃黃的,米粒大小。看了片刻,把窗關上。

  「你說姬老夫人在天上看著我,會不會覺得我沒出息。」

  「姬老夫人不會。姬老夫人生前最喜歡說一句話——該縮的時候縮,是為了該伸的時候伸得更高。蟄伏不是認輸,是積蓄。」

  楊國舅坐下來,將空棋盤拉回面前,拿起一顆黑子放在右上角。又在左下角落一顆白子。

  「那就積蓄吧。」

  門外楊家幼子忽然跑進來,手裡握著一隻木鳥。木鳥翅膀削得極薄,擱在風口能自己翻起來。他把木鳥擱在棋盤上,擡頭問楊國舅。

  「姑姑什麼時候回來?她說好過年給我帶草莓的。」

  「你姑姑今年不回來了。草莓會託人給你帶回來。」

  「那我木鳥飛得比她快嗎?」

  楊國舅把木鳥拿起來,對著燭火看那兩片薄如紙的翅膀。

  「飛不快。不過你姑姑說,桃花源有鋼鐵做的鳥,能在水裡飛。比木頭的快。」

  「爹,太後是什麼?」

  「是一個位子。有人坐上去為了看天下,有人坐上去為了護家人。你姑姑是後一種。你以後別叫太後,叫姑姑。她聽著高興。」

  長樂宮的暖閣裡,柳如意坐在窗前,手裡拿著內務府剛送來的後宮用度清單。

  老太監弓著腰站在旁邊。

  柳如意把清單翻了一遍。在「鄭國公外甥女」那一欄停了一下,用指甲劃了一道淺淺的痕。痕很淡,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

  「西偏院那邊怎麼樣。」

  「回太後娘娘,鄭家那位搬過去以後倒也安靜。隻是她屋裡那個老宮女前些日子在巷子裡跟楊家的宮女碰了一面,兩人沒說幾句話就分開了。老奴讓人盯著呢,再碰面的話——」

  「不用盯了。她們要碰面就讓她們碰。兩個失勢的娘家人,碰面能碰出什麼來?不過是互相訴苦。訴苦不礙事。」

  「反倒是那個宋公的族妹,最近有什麼動靜?」

  「還是老樣子。吃齋念佛,不出院門。前兒夜裡聽見她敲木魚,敲到子時才歇。」

  「敲木魚好。敲木魚的人心裡有桿秤,不輕易往哪邊倒。宋公在東邊扯旗,她在宮裡敲木魚。這比什麼話都有意思。宋公要是知道他妹妹在我這兒天天念經,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她吃齋的那間小佛堂,炭火加一倍。不要聲張。」

  老太監猶豫了一下。

  「娘娘,鄭楊兩家忽然閉門謝客,府門都不開了。鄭國公把門客全遣了,聽說在府門口貼了告示,讓下人們自己出去找活幹。楊國舅也把軍務交給了副將。」

  「不是認輸。是等。等唐王哪天重返洛邑。他們比誰都清楚——唐王遲早要來。永濟城到洛邑的電報線是現成的,杞河的水路是通的。他來,不是刀兵相見,是水到渠成的事。等他來了,蟄伏在土裡的蛇就會全鑽出來。鄭楊兩家隻是夾著尾巴先睡一覺,等雷響了再說。」

  「那娘娘——」

  「本宮不急。簾子已經坐上來了,穩不穩不靠尾巴夾得緊不緊。是我能不能把簾子後面的椅子坐熱。明天開始,讓妃嬪輪流來長樂宮請安。早請安,晚回話。宮裡規矩廢了多少年,該立起來了。」

  老太監應了一聲。

  「還有。禦膳房那批新進的銀耳,分一半給西偏院。不用說是本宮賞的,就說是內務府按份例發的。雪裡送炭容易,雪裡送銀耳不容易。喝本宮銀耳湯的人,嘴短。嘴短的人在後宮最穩妥。」

  柳如意頓了一下,擱下清單。

  「還有那個楊家的宮女,跟鄭家老宮女碰過頭那個。給她調個差,從後院調到東配殿暖閣守夜。她要替楊府看風向,本宮就把她放在最亮的地方。能看見的不必防,防的是看不見的。牆角那盆蘭花你別忘了澆水。老根發新芽比什麼新花樣都難,熬得住才有看頭。」

  老太監應了一聲。

  柳如意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

  窗外那株老梅的花苞又大了些,褐色的鱗片裂開一道縫,露出裡面極淡的粉色。

  遠處長樂宮裡傳來冊封禮的鐘聲,沉沉的,在暮色裡回蕩。她側耳聽了一會兒,重新關上窗,坐回書案前捏筆蘸墨,在清單上又批了一行字。

  筆尖和之前一樣穩當,墨跡卻不如先前那麼利索,在「宋」字的末筆收鋒處洇開了一小點,像一粒多餘的硃砂沉墜在紙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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