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3章 那些不幹活的人靠誰養活?
從葦子灣上村回到船上,天已經黑透了。
碼頭上最後一批來送魚乾的村民剛走,船舷邊還留著幾片踩落的蘆葦葉。
老魏帶著工程隊把測量工具收進船艙,鉛錘上的濕泥還沒幹。
船尾的輪機艙裡蒸汽機已經熄了火,明輪安靜地浸在河水裡,隻有杞河的水聲從船底淌過。
李辰在船舷邊洗完手。河水冰涼,把指甲縫裡的泥沖得乾乾淨淨。
走進休息室的時候,莘芷若正坐在燈下補一張航道圖。圖紙攤在長條桌上,邊角被河風吹得微微翹起,她用鎮紙壓住一角。
阿姝蹲在門口,用棉布擦她的卡尺,擦了一遍又一遍,尺面亮得能照見燈火的影子。
李辰在桌邊坐下,端起茶壺倒了一杯涼茶。
「還不睡?」
莘芷若放下筆。
「睡不著。今天在老婦人家吃了那頓飯,回來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阿姝把卡尺擱在膝蓋上。
「我也在想。」
「什麼問題?」
莘芷若擡起頭。
「人是一樣的人。都長著兩隻手,都肯幹活,都知道疼,都在找路走。葦子灣上村的百姓,他們哪裡比永濟城的人差?駝背老漢會修漁網,老婦人能用那把豁了口的菜刀把魚颳得乾乾淨淨,那個男娃用樹枝在地上畫魚,鱗片一片都不少。可他們為什麼過得那麼苦?」
阿姝也擡起頭。
「從莘國到繒國,一路都是這樣。繒國的鐵匠,祖祖輩輩在山上下苦力,可他們自己吃飯的還是黑面饃饃。為什麼?」
「原因是多方面的。但有一條很重要——你們在洛邑待過。記不記得洛邑什麼樣?」
阿姝把卡尺放下,兩手交叉搭在膝上。
「在洛邑待了幾天。驛館前面那條街,每天都有馬車堵在巷口。那些車夫趕著車接送各家的主人,從早到晚,空車堵著,有人的車也堵著。街上到處都是人,穿綢的,穿布的,穿官服的。還有數不清的官吏,記不住名字的各種衙門。」
「那些官吏在管什麼?」
「我也一直在想這個問題。你說他們管什麼?管別人吃幾碗飯?穿幾件衣?可他們自己,不用種地,不用打鐵,不用打魚。」
「洛邑最繁華的時候,有三十多萬人口。夠繁華了吧?但裡面有一半是不需要勞動的人。有些是官吏,有些是貴族,有些是圍著貴族轉的閑人。這些人的吃喝拉撒都要靠別人供養。三十萬人,十幾萬不幹活。這十幾萬人又要靠誰來養?」
「靠種地的人。靠打鐵的人。靠打魚的人。一路盤剝下去。最底層的人把糧食交上去,自己啃樹皮。你說,這樣一個地方,能不出事?」
「憑什麼?那些官吏和貴族,憑什麼讓別人養著?」
「憑他們是貴族。憑他們生下來就姓那個姓。憑他們祖上立過功,他們就可以一輩子不幹活。憑他們手裡有官印,憑他們能決定別人的生死。」
「荒唐。」
「是荒唐。可這天下,荒唐了幾百年了。」
莘芷若微微皺起眉。
「可那些國家,不都是這樣嗎?宋國、衛國、陳國、蔡國。哪個不是貴族一堆?哪個不是衙門套衙門?哪個不是不幹活的人比幹活的人還多?」
「所以它們沒活力。管人的人多,幹活的人少,時間長了就死氣沉沉的。洛邑在最繁華的時候,三十多萬人口要多少人服侍?吃飯穿衣都要人。那些底下的人呢?他們吃不飽,穿不暖,活著沒盼頭。一打仗、一鬧飢荒,他們就跑。跑去哪兒?跑去能活命的地方。所以每次一有天災人禍,那些國家就撐不住。」
「那唐國為什麼不一樣?」
「唐國沒有貴族。」
阿姝愣了一下。
「沒有貴族?」
「沒有。除了老人和小孩,沒有不幹活的人。」
「那我那些夫人呢?」
「我那些夫人,你們也都看見了。玉娘管著永濟城,整個工業區在她的手裡運轉。柳如煙管內政,唐國上下多少城池、多少衙門,她都要操心。趙英管軍工,火銃火炮從她手裡出去。花家姐妹在百花鎮管醫藥。餘樵和裴寂管西大學堂。哪一個閑著?哪一個在守冷宮?統統都在幹活,幹自己力所能及的活。」
她忽然彎了一下嘴角。
「你連洞房都在彙報工作。」
李辰差點嗆了一口茶。
「那是在船上。」
「在新洛在永濟城也一樣。趙淑儀在火銃研發組,每天天不亮就進廠。李嫣然在西域管著三座城的商路。我的那些夫人,沒有一個靠男人養著。她們自己創造財富,每個人都在生產東西。糧食是種的,魚是養的,鐵是打的,布是織的。東西多了,人人有飯吃,有衣服穿,有房子住。滿足了這些最基本的生存要求以後,我們再發展教育。新洛的學堂不收束修,管一頓午飯。孩子讀了書,有了學問,以後能進工廠、能畫圖紙、能當教員。這就是人才。」
「有了人才,然後呢?」
「產業升級。永濟城的工業區——蒸汽機、機床、輪船。這些不是憑空變出來的,是一代一代受教育的人幹出來的。農業先讓人吃飽,吃飽了才有餘糧養工人。工人進了工廠,造出機器,機器再來幫農業增產。增產的糧食又來養更多的工人和學生。這就叫良性循環。」
「那些國家為什麼不行?」
「因為它們卡在了第一步。農業養出來的糧食,被貴族吃了。農民自己吃不飽,沒有餘糧。沒有餘糧,就沒有工人。沒有工人,就沒有工業。沒有工業,農業永遠隻能用鋤頭和犁。一個用鋤頭的國家,怎麼跟用蒸汽機的國家比?」
莘芷若拿起鎮紙,壓在圖紙的邊角上,動作很輕,話音也平穩,但一句就是一刀。
「所以那些管理的人,那些所謂的貴族,其實是在堵路。堵了農民的出路,堵了鐵匠的出路,堵了全天下人的出路。我以為宋公派人挖堤壩就是壞。現在才知道,比挖堤壩更壞的,是讓所有人趴在地上直不起腰,然後說這是天命。」
「不是他們在堵路。是那套規矩在堵路。洛邑有洛邑的規矩,宋國有宋國的規矩。那些規矩寫了一千多年,刻在竹簡上,鑄在鼎上。它告訴每個人——你生下來是什麼,一輩子就是什麼。你爹是貴族,你也是貴族。你爹是鐵匠,你也是鐵匠。你爹是農民,你也是農民。這套規矩,不讓底下的人往上走。」
阿姝接過話頭。
「可底下的人是大多數。大多數人不往上走,整個國家就往前走不了。繒國的鐵匠,祖祖輩輩打鐵,他們不想學鍊鋼嗎?想。可沒人教。沒人給他們圖紙,沒人給他們卡尺,沒人告訴他們——你們也能鍊鋼。」
「今天為什麼葦子灣上村那些人那麼高興?不是給他們送了銀子,是告訴他們魚可以在岸上養。這輩子第一次有人告訴他們,你們不用從河裡撈魚也能活。他們眼睛裡那道光,就是這麼來的。」
「人隻要看見一次光,就相信自己也能發光。一個國家,要麼靠天,要麼靠人。我們靠人。唐國就是讓每個人發光。農夫發光,鐵匠發光,織布的女工發光,打魚的漁民發光。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發光,這天下就亮了。」
她轉過話頭,聲音沉下去。
「可我父侯不懂這些。他隻知道宋公手裡的青銅劍,不知道唐國手裡的圖冊和卡尺。現在我自己也才剛弄明白,不能光把道理原樣搬回去,得讓他聽懂。要在繒國養出第一個會畫圖紙的人,蓋出第一間不收束修的學堂。我們不能再等著貴族來教窮人,我們窮人自己教自己。」
李辰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的杞河在夜色裡靜靜流淌,河面上倒映著船尾那盞馬燈的光。
火苗在玻璃罩裡跳了一下,又穩住了。
「所以唐國不要那樣的規矩。農夫的兒子可以進西大學堂。鐵匠的女兒可以當技術員。你阿姝,繒國公主,蹲在鐵廠跟師傅學淬火。芷若,莘國公主,拿著本子畫航道斷面圖。這就是唐國。不管你爹是誰,隻管你自己能幹什麼。一個人幹一件事,十個人幹十件事,每個人都幹自己最會幹的事,所有的事都有人幹。」
「這就是你白天說的——活路不是別人給的,是自己走出來的。」
「是。可走這條路,需要有人先把路上的石頭搬開。你父侯修碼頭,是在搬石頭。你畫航道圖,也是在搬石頭。今天我們在葦子灣上村修水庫,也是在搬石頭。總有一天,這片土地上的人,不用再跪著等別人給活路。」
阿姝站起來,走到船舷邊。水聲在船底打著旋。
「我想起繒國了。繒國那麼窮,父侯把自己的鐵尺都送給李小荷了。礦山上的鐵匠,祖祖輩輩打鐵,自己吃飯的還是黑面饃饃。可他們不幹活嗎?他們比誰都幹得多。天亮就下礦,天黑才上來。他們缺的不是力氣,是方向。」
「你說的那個良性循環——我今晚要把它全部寫下來。用繒國的話寫,讓父侯看得懂。讓他知道,繒國窮,不是窮在山上沒有鐵礦石,是窮在沒有把鐵礦石變成鋼的人。我要告訴他唐國是怎麼乾的——沒有貴族,隻有幹活的人。讓每一個鐵匠都能鍊鋼,讓每一個礦工的孩子都能讀書。」
「這樣再過幾年,繒國的孩子就不是隻會挖礦了。他們會修鐵路,會造機器。繒國也不隻是唐國的礦山了,會成為唐國真正的夥伴。」
「你寫成書,我來做第一個學生。你已經想得比我細了,你不用做我學生的。」
阿姝從船舷邊轉過身。河風吹著她的頭髮,她用手攏了一下。
「我還沒跟你圓房呢。等我繒國的事辦好了。」
「不急。先修騾馬道。先把繒國的鐵礦石變成鋼。等繒國的工匠都能自己修鐵路了,你再圓房也不遲。」
「不行。騾馬道今年就能修好。鐵路最多再過幾年。等不了那麼久。明年就圓。」
莘芷若在一旁笑了,笑得彎了腰。
「阿姝你連圓房都在算工期。」
「本來就是工期。什麼事都有工期。修路有工期,建水庫有工期,圓房也有工期。按計劃推進。」
窗外杞河的水聲還在響。
那盞馬燈的火苗又跳了一下,穩穩地亮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