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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0章 莘國和繒國以後就是唐王直屬了

  莘侯要退位的消息,是公孫忌的降兵傳出去的。

  莘侯在碼頭棧橋上跟李辰和繒侯喝完那壺冷茶,轉身回了工棚。

  矮桌上的三隻粗陶杯還沒收,杯底沉著冷茶渣,棧橋上扛木樁的工人繼續扛木樁,修棧橋的繼續修棧橋,沒人覺得那頓茶有什麼特別。

  但公孫忌手底下一個耳尖的小校,在棧橋邊上蹲著整理馬具時,把三位君上的話一字不漏聽進了耳朵裡。小校愣了片刻,馬嚼子從手裡滑下來,砸在自己腳背上都沒覺得疼。

  「莘侯要退位。繒侯也要退位。兩個國君一起退。」

  消息到商丘時,宋公正蹲在城門樓上親自盯著工兵修城門。

  公子偃的白旄旗從碎石灘帶回來了,旗面上沾著泥水,靠在城牆垛子上晾曬。

  傳令兵跑上城樓,把軍報遞過去。宋公展開竹簡看了三遍,手裡的茶碗啪嗒掉在地上,碎瓷片濺到腳背上,沒動。

  「寡人發兵一萬五千裡,糧草耗了三千石,戰馬掉了兩成膘,最後逼出什麼結果?逼出兩個國君集體退位讓賢。早不退晚不退,偏偏在寡人退兵第三天退——這不是打寡人的臉,這是在寡人臉上刻字。商丘的體面,這一下全賠進去了。」

  子魚蹲下去把碎瓷片一塊一塊撿起來,擱在案上。

  「君上,他們退了位,把椅子交給兩個女兒。那兩個女兒是什麼人?莘芷若是唐王夫人,李賢姝也是唐王夫人。表面上兩個窮國換了國君,實際上莘國和繒國從此就是唐國的一部分。以前你還得跟兩個老國君談條件,以後你直接面對的就是唐王。老國君再硬氣,手裡隻有碼頭和鐵鎬。唐王手裡有挖掘機、有火銃、有兵船、有電報。你覺得哪個更好談?」

  宋公沉默了好一陣子,最後把筷子從地上撿起來,在衣襟上擦了擦。

  「那也得談。派人去永濟城,就說宋國願意重開商路,條件是——」

  「沒有條件。」

  「寡人還沒說完。」

  「君上,現在不是談條件的時候。兩位老國君退位不是被你的兵逼退的,是主動讓賢。這一招叫以退為進——你打贏了仗可以談條件,你打輸了仗也可以談條件,唯獨人家主動退位你沒資格談條件。你發兵圍城人家都沒跑,現在你拿什麼當籌碼?公孫忌的九千四百人還在莘國碼頭幫著扛木樁呢,你要不要先把他們贖回來?」

  子魚捏著一塊碎瓷片,在指間轉了轉。

  宋公慢慢摘下頭頂的冕旒,擱在膝上。冕旒上的玉藻串輕輕晃了幾下,碰出細微的叮噹聲。

  「寡人派公孫忌去封商路,結果他帶著九千四百人在碼頭扛木樁。寡人派偃兒去堵繒侯,結果他在碎石灘上看著鐵胳膊挖水道。寡人發了一萬五千精兵,一仗沒打。寡人該怎麼跟太廟裡的列祖列宗交代——你教教寡人。」

  「就說兵不血刃,兩國歸心。」

  「兩國歸的是唐王的心。」

  「那就說天下歸心。反正列祖列宗隻聽結果,不聽過程。」

  宋公擡起眼皮看了子魚一眼。

  「寡人有時候分不清你是丞相還是唐王安插在商丘的細作。」

  「臣是宋國的丞相。宋國現在最需要的不是臉面,是活路。唐王的鐵軌已經從繒國礦山鋪到莘國碼頭了,水電站已經在白崖口勘測了,下遊戴國淳于國的糧船已經逆流開上來了——再不跟唐王談,商路不是重開,是徹底被人繞過去。」

  宋公沒有再說話,把膝上的冕旒重新戴回頭頂。

  「擬國書。」

  同一天,消息傳到戴國。

  戴侯正蹲在自家碼頭邊上驗收新建的第三號碼頭,手裡還攥著一把螺絲刀。聽完傳令兵的話,螺絲刀沒攥住,叮噹一聲掉在碼頭青石闆上。

  「退位?兩個一起退?寡人這把椅子還沒坐熱,人家已經開始退位了!戴國的碼頭一共才修了三個,莘國那邊已經通火車了。以後商路全從上遊走,戴國要是跟不上這一步——船還停不停戴國了?」

  旁邊的相國小聲提醒。

  「君上,咱們的碼頭二期才挖了個地基——」

  「挖!明天就挖!挖通到杞河主航道的引水渠,讓下遊最大的貨船能直接靠港。給下遊百姓發征工令,誰敢拖延寡人親自去跟他談。寡人這椅子不急著退,但碼頭上的螺絲,每一顆都得擰緊。」

  淳于國那邊,淳于侯正在下遊淤灘上跟老漁民一起挖泥。

  挖的還是杞河下遊最後一段淤了十幾年的爛泥灘,鐵鍬下去拔出來帶一股黑泥漿,蘆葦根纏在鍬刃上扯都扯不掉。

  傳令兵踩著淤泥深一腳淺一腳跑過來,淳于侯聽完,把鐵鍬往地上一插,站在沒膝的泥水裡哈哈笑起來。

  「這兩個老傢夥比寡人狠。寡人隻知道挖泥,人家連椅子都不要了。寡人服了。寡人在下遊挖了一輩子爛泥,最深的淤灘不過三尺。那兩個老傢夥退位這一鋤頭下去,挖的不是爛泥,是天下人腦子裡的舊規矩。國君輪流做,今天到我家——這話以前是說說的,從今天起不是了。」

  老漁民在旁邊插了一句嘴。

  「君上,莘國和繒國以後就是唐王直屬了。咱們下遊怎麼辦?」

  「急什麼。寡人這輩子就挖這一條河。挖通了,下遊自然有人來。以後下遊的淤灘不用一鍬一鍬挖了——唐王的挖掘機已經在往上走,輪到咱們的時候,鐵齒下去一天能啃幾十方。」

  老漁民把沾滿黑泥的鐵鍬往肩上一扛,咧開缺了門牙的嘴笑了一聲。

  「那老朽還能多活幾年。」

  鳳凰城,慶國。

  柳飛絮正抱著快兩歲的永通在電報房裡看譯電員收報。

  孩子拽著她的頭髮咯咯笑,譯電員把剛譯好的紙條遞過來。

  柳飛絮一手抱孩子一手接過紙條看完,紙條被孩子一把搶過去揉成了團。

  「兩個老國君一起退位。莘芷若繼莘國女王,李賢姝繼繒國女王。天下從來沒有過的事。我抱著兒子看著電報,覺得當年走婚走得太對了。」

  旁邊的女官低聲道。

  「陛下,這麼說以後莘國和繒國就是唐王直屬了?」

  「直屬不直屬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兩個老國君退位不是被逼的,是心甘情願。你讓一個老國君心甘情願把椅子交給女兒——這說明唐王給的不僅僅是安全,給的是未來。他們信了那個未來,願意把身家性命壓在唐王身上。慶國當年也是壓了身家性命,到今天沒後悔。以後這四個女人——唐王正妃玉娘、莘國女王莘芷若、繒國女王李賢姝,加上我——這盤棋,你再看看。」

  女官猶豫了一下。

  「陛下,您沒提柳王妃——」

  「如煙不用我提。她的地位從不靠名號。她站在那裡,本身就是唐國的錨。」

  永濟城。

  玉娘收到電報時正靠在產房外間的軟榻上,手裡翻著庫房的賬冊。

  肚子已經到了最後一個月,沉得她每次呼吸都要用點力。

  李小荷把譯好的電報紙遞到她手裡,玉娘看完,賬冊從指間滑到被子上,眼睛盯著天花闆看了好幾息。

  「小荷,你見過國君退位嗎?」

  「沒有。聽都沒聽過。」

  「臣妾也沒聽過。以前隻聽說國君被趕下台、被殺、被篡位。從沒聽過國君把椅子擦乾淨,泡好茶,跟繼承人說——你來坐,我去邊上喝茶看船。」

  「臣妾嫁到唐國這麼多年,覺得自己算見過世面了。可這件事——臣妾被震住了。不是因為兩個國君同時退位,是因為他們退位的理由。不是活不下去了退,是活得太好了退。之前去上遊巡察,阿芷站在白崖口瀑布下面看著水霧發獃,阿姝蹲在繒國山口的碎石堆裡畫圖。那時候臣妾就覺得,這兩個閨女將來不簡單。臣妾隻是沒想到這麼快。宋公大概還在商丘砸茶杯——他砸碎的那些瓷片,將來都會被阿姝碾碎了鋪成繒國鐵路的路基。」

  「王妃,現在城裡已經炸開鍋了。碼頭上的搬運工全在說,鐵廠的女學徒們湊錢買了紅布要做橫幅。城門口那個說書的已經在編新段子了,叫什麼『兩君退位讓賢路,鐵齒啃開舊乾坤』——圍了一大圈人聽。」

  「讓他們熱鬧去。這是該熱鬧的事。不過你讓人去鐵廠,告訴阿姝和芷若,今晚別加班畫圖了。回來吃飯。」

  永濟城石料場角落裡蹲著幾個鐵廠的女學徒。

  她們是年初被李賢姝挑進鐵廠學畫圖的。

  最大的十九歲,最小的才十四歲,手指上全是炭灰。為首的姑娘叫鐵蘭,她爹是碼頭上扛麻袋的王鐵柱——就是那個跟挖掘機比搬石條、輸了以後申請轉崗當操作手的搬運工組長。

  此刻她手裡攤著一張剛從電報房抄來的紙條,圍在一起看,手指頭挨個點著上面的字念。

  「莘侯退位,傳位莘芷若。繒侯退位,傳位李賢姝。新君繼位後奉唐王為宗主,兩國正式併入唐國護盟。」

  「賢姝夫人當女王了。賢姝夫人——教我們用卡尺的師傅,當女王了。」

  鐵蘭把紙條折好塞進懷裡。紙條上的炭灰印在她手指上,她沒擦。

  「賢姝夫人以前跟我們一樣,手上有炭灰,指甲縫裡嵌鐵粉。開拖拉機的時候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畫圖畫到半夜趴在桌上睡著了,墨先生給她披衣服她都不知道。她教我們量銃管直度的時候說——卡尺卡的不是鐵,是心。心直了,銃管就直。她現在當女王了,繒國女王。可她還會回來教我們焊液壓管的吧?」

  「她肯定會回來。她說過——液壓管焊縫的探傷標準還沒教會你們,不準你們碰挖掘機的油路。」另一個學徒介面。

  鐵蘭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

  「走了。回去把那批挖掘機液壓管的焊縫重新查一遍。賢姝夫人下次來檢查,不能讓她挑出毛病。順便把這句話寫進鐵廠的女工守則裡——『卡尺卡的不是鐵,是心』。」

  永濟城碼頭上,孫二娘正在自家酒樓門口擦桌子。

  城門口說書人的新段子傳過來時,酒樓裡坐滿了人——有碼頭搬運工,有鐵廠學徒,有剛從上遊來的繒國礦工,還有幾個白衣白膚的西域商人。

  說書人一拍驚堂木。

  「列位!今天不說《胭脂劫》,說個新段子——『兩君退位讓賢路,鐵齒啃開舊乾坤』!話說那宋公發了一萬五千精兵,圍了莘國十四天。結果怎樣?打沒打成,反倒把兩位老國君逼出了一個主意——咱們不幹了!椅子傳給閨女!列位,你們活了這麼大,聽說過打輸仗的國君被趕下台,可聽說過——打贏了仗的國君主動退位?」

  「沒聽過!」

  「沒聽過就對了!因為從古至今就沒這回事!以前都說國家興亡其君其臣食肉者謀之,現在連碼頭扛木樁的、礦山打鐵的、鐵廠畫圖紙的,都跟著唐王吃上肉了——不吃白食,憑本事換的肉!既然大家都有肉吃,誰還捨不得那把椅子?椅子是什麼?椅子是木頭做的。木頭在唐王那兒是用來鋪鐵軌的——繒國鐵礦山到莘國碼頭的鐵路,枕木全是繒國礦工親手砍的松木。椅子上的木頭跟鐵軌上的木頭,是同一棵樹上的。你坐在椅子上,別人鋪在鐵軌上——你說哪個更值錢?」

  酒樓裡爆出一陣叫好聲。

  孫二娘倚在門框上,手裡擦桌子的抹布停在半空。

  「這說書的,今天說的比《胭脂劫》還痛快。以前覺得國君退位是天大的事——天塌了才是。現在聽完這段子,覺得國君退位跟換件衣裳似的。舊衣裳穿了二十來年,洗得發白了,換件新的。穿新衣裳的是自己閨女,閨女穿著合身,老頭坐在邊上喝茶——有什麼不好?」

  旁邊有個繒國礦工端著酒碗介面。

  「二娘,你說得輕巧。那是你沒見過國君退位。我們繒國礦山上的老礦工,聽到消息以後全蹲在礦洞口抽煙。抽的不是煙,是幾十年攢下來的悶氣。老礦工說——以前國君是天上的人,生下來就是國君。現在國君是自己閨女——是從鐵廠畫圖紙的案子上走出來的。這感覺就像礦山上的石頭,忽然被人翻過來,發現底下壓著的不是泥,是鐵礦石。」

  傍晚,李賢姝和莘芷若回到府裡時,玉娘已經在正堂等著了。

  桌子上擺著五六個菜,有紅燒魚、清燉雞、永濟城新出的豆腐,還有一碟腌蘿蔔。李小荷在旁邊溫酒,酒是繒國送來的烈酒。

  玉娘沒有站起來,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坐。今天不許談圖紙。」

  李賢姝坐下,把卡尺從懷裡摸出來擱在桌角,拿起筷子又放下。

  「姐姐,臣妾今天——」

  「你爹讓人傳話來了。說退位的事已經定了。芷若那邊也是。」

  李賢姝沉默了好一會兒。

  窗外工業區高爐的煙在暮色裡扯成淡紅色的雲絮飄散,石料場方向隱隱傳來震天雷炸礁石的悶響,腳下的青磚都微微發顫。

  「臣妾從小到大都沒想過當國君。臣妾隻想畫圖。礦山到碼頭的鐵路還沒畫完,白崖口的壩址剛要勘測,挖掘機的液壓泵剛改到第三版——臣妾哪有工夫當國君。」

  「你爹說你一定能當好。你現在已經是鐵廠的女師傅了。繒國礦山上那些老礦工,以前隻認你爹手裡的銅牌,現在也認你畫的圖紙了——這比什麼國君印都管用。」

  「你也不用怕。你不是一個人。你在繒國畫鐵路,臣妾在莘國修碼頭。兩個地方隔著幾十裡山路,可圖紙上的線會接上——鐵路通到碼頭,碼頭的棧橋伸進杞河。將來你的火車停在臣妾的碼頭上裝船,鐵和魚裝進同一個貨艙。臣妾站在棧橋上看著你開火車進站。你按一聲汽笛,臣妾揮一下旗子。你爹和臣妾爹坐在碼頭茶館裡喝茶,看著咱們兩個忙——這才是他們退位以後最想看的,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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