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鄭夫人
郢都侯府。
平安被抱進侯府正堂的那一刻,原本鬧哄哄的堂內忽然安靜下來。
曹氏宗族的老老少少站了滿滿一屋子,有鬚髮皆白的老者,有正值壯年的子侄,有打扮得珠光寶氣的婦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襁褓中的嬰兒身上。
周婉清抱著平安,站在門口。
她穿著素白的衣裙,頭髮簡單挽起,臉上不施脂粉。瘦了很多,顴骨都凸出來了,但腰闆挺得筆直。
吳先生站在她身側,揚聲宣布:
「先侯遺命,立公子平安為世子,繼承侯位!」
安靜了片刻。
然後,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
「慢著。」
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拄著拐杖走出來。曹家三叔公,曹仲達的叔父,今年七十八歲,是曹氏宗族裡輩分最高的人。
「這娃娃,真是仲達的種?」三叔公盯著周婉清懷裡的嬰兒,「仲達生前那麼多女人,一個都沒懷上。怎麼這女人一來就懷上了?還生下來了?」
周婉清沒有說話。
吳先生上前一步:「三叔公,此事先侯臨終前親口確認。林秀眉在郢都被囚兩月,懷的自然是先侯的骨肉。」
「親口確認?仲達人都死了,你怎麼確認?拿什麼確認?」
他身後幾個曹家子弟也紛紛附和:
「就是!這娃娃來歷不明,誰知道是不是李辰的種?」
「說不定是這女人從唐國帶回來的野種,想冒充曹家血脈!」
「不能讓他當世子!」
周婉清依舊沒有說話,隻是把懷裡的平安抱得更緊了些。
小傢夥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睜開眼,好奇地看著那些吵吵嚷嚷的大人。
曹叔達急了,衝出來擋在周婉清面前:「三叔公!我哥臨終前我就在場!他親口說的,讓平安當世子!你們……你們怎麼能這樣!」
「你?」三叔公看著他,眼神裡帶著輕蔑,「叔達,你一個種花的,懂什麼朝堂大事?你哥臨死前神志不清,說的胡話你也當真?」
「不是胡話!不是!吳先生也在場!吳先生可以作證!」
吳先生點頭:「老臣確實在場。先侯遺命,千真萬確。」
三叔公冷哼一聲。
「你們兩個,一個種花的,一個外人。說的話,能信?」
他身後幾個曹家子弟已經開始往前擠。
「把那娃娃抱過來看看!」
「到底是不是曹家的種,驗驗就知道了!」
周婉清後退一步。
吳先生和曹叔達護在她身前。
可那些曹家人越來越多,越逼越近。
就在此時——
「都給我站住!」
一聲厲喝,所有人停下。
周婉清擡起頭。
門口,站著一個女人。
四十來歲,穿著暗紅色的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久居高位的那種威嚴。
曹侯的遺孀,曹仲達的第一個夫人——鄭夫人。
鄭夫人嫁進曹家二十多年,無兒無女,一直被曹仲達冷落。
曹仲達死後,她本該是最大的贏家——沒有兒子,她就是太後,能垂簾聽政。可突然冒出來一個「世子」,徹底打亂了她的算盤。
鄭夫人慢慢走進來。
她走到周婉清面前,低頭看著那個嬰兒。
平安睜著眼,和她對視。
「這孩子,長得像仲達。」
周婉清看著她,沒有說話。
「眼睛像,鼻子也像。下巴更像。」
她伸出手。
周婉清本能地把平安抱緊。
鄭夫人笑了。
那笑容,讓周婉清心裡發寒。
「周姑娘別怕,我又不會吃了他。」
她轉身,面對那些曹家人。
「這孩子是仲達的種。我看得出來。」
三叔公皺眉:「夫人,你確定?」
「我嫁給他二十多年,他的臉我閉著眼都能描出來,這孩子下巴的弧度,跟他一模一樣。不是他的種,我把眼珠子摳出來。」
堂內安靜下來。
鄭夫人環顧四周。
「世子的事,先侯遺命已定。誰有異議,去找先侯說。」
這話說得陰森,沒人敢接。
三叔公張了張嘴,最終還是閉上了。
幾個曹家子弟悻悻退後。
鄭夫人轉身,看著周婉清。
「周姑娘,這孩子以後就住正院。你跟著過來,我有話問你。」
周婉清點了點頭。
正院裡。
鄭夫人坐在主位,周婉清抱著平安站在下首。
丫鬟們上了茶,退出去。
屋裡隻剩下她們兩個,和那個什麼都不懂的嬰兒。
「坐吧。」鄭夫人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周婉清坐下。
鄭夫人看著她,看了很久。
「你恨仲達嗎?」
周婉清沒有回答。
「恨就對了,我嫁給他二十多年,被他冷落了二十多年。他睡過的女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我早就不恨了——恨不動了。」
「可你不一樣。你是被他糟蹋的,你恨他,應該的。」
周婉清擡起頭。
「夫人想說什麼?」
鄭夫人笑了。
「我想說,這孩子,你打算怎麼辦?」
周婉清沒有說話。
「你懷了他的種,還要養他的孩子,這份孽緣,你打算怎麼解?」
周婉清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她懷孕的事,知道的人不多。
鄭夫人怎麼……
「別裝了。」鄭夫人放下茶杯,「你進來的時候,我看你走路的樣子就知道了。我當年懷過兩次,雖然都沒保住,但那步態,我認得。」
周婉清的心沉下去。
鄭夫人看著她,目光複雜。
「你肚子裡那個,也是仲達的?」
周婉清咬著嘴唇,沒有回答。
「不說話,就是默認了,有意思。真有意思。仲達一輩子想要個兒子,求神拜佛,搶別人老婆,折騰了幾十年。結果一死,兩個同時冒出來。」
她回頭,看著周婉清。
「你肚子裡那個,要是生下來,也是個兒子呢?」
周婉清終於開口。
「我不會讓他姓曹。」
「由你?」鄭夫人笑了,「你說了不算。曹家的血脈,曹家說了算。」
她走回周婉清面前,居高臨下看著她。
「周姑娘,我給你指條路。」
「這孩子,你平安生下來。對外就說,是仲達的遺腹子。」
「那平安呢?」周婉清問。
「平安是世子,你肚子裡這個,排老二。將來長大了,能當個王爺,也能幫襯著哥哥。」
周婉清看著她。
「夫人為什麼要幫我?」
鄭夫人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我不想看見曹家內亂,仲達死了,曹國已經風雨飄搖。要是宗族再打起來,不出三年,曹國必亡。」
「我嫁進曹家二十多年,沒什麼功勞,也不想有什麼過錯。隻求能安安穩穩過完這輩子。」
「你好好養著。需要什麼,讓人告訴我。」
周婉清站起身,抱著平安往外走。
走到門口,鄭夫人忽然叫住她。
「周姑娘。」
「你肚子裡那個,想好了叫什麼嗎?」
周婉清沉默了一會兒。
「沒想好。」
鄭夫人點點頭。
「那就慢慢想。」
門關上。
周婉清抱著平安,走在迴廊裡。
小傢夥睡著了,睡得很香。他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不知道自己剛剛躲過了一場奪位之爭。
周婉清低頭看著他的臉。
小小的,軟軟的,像林姐姐。
也像那個畜生。
「平安,你知不知道,你差點就……」
話沒說完。
一隻手忽然從後面伸過來,捂住她的嘴。
周婉清掙紮,懷裡的平安差點掉下去。
「別出聲。」一個壓低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是我。」
周婉清愣住了。
是雲錦。
那個跟著從永濟城來的丫鬟。
雲錦鬆開手,左右看看,拉著周婉清躲進一間空屋子。
「夫人,奴婢有要緊事說。」
周婉清看著她。
「鄭夫人不可信,奴婢剛才在後院聽見她和三叔公的人說話。她想等您生下孩子後,把平安廢了,立您肚子裡這個當世子!」
周婉清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您肚子裡這個,沒有唐國的背景,好控制,平安是唐王送回來的,她怕。怕將來唐王借著平安,插手曹國內政。」
周婉清的手在發抖。
「她還說……等您生下孩子,就讓您『病逝』。這樣她就能垂簾聽政,把兩個孩子都攥在手心裡。」
原來如此。
難怪鄭夫人那麼好說話。
原來是在等她生完孩子,然後……
「夫人,您得想辦法。不能讓她得逞。」
「我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