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玉娘關
臨河鎮的建設工地,七月底已經初具規模。
李辰和韓擎站在新平整的碼頭上,看著杞河在眼前拐了個彎,水流平緩地繞向東南。
岸邊,一百多個工人正在打樁、砌石、夯土,吆喝聲此起彼伏。
玉娘抱著李長治走過來,小傢夥在母親懷裡咿咿呀呀,小手對著忙碌的工地揮舞。
「城主,韓將軍。」玉娘把兒子交給旁邊的李小荷,指著河岸,「碼頭的地基今天就能打完。十座貨棧的木框架已經立起來了,再過半個月就能封頂。」
李辰點頭,目光卻越過碼頭,看向河道拐彎處的兩岸。那裡是兩座相對的山崖,不高,但陡峭。崖頂距河面約二十丈,崖間距約三十丈。
「韓將軍,」李辰開口,「你看那兩座崖。」
韓擎順著李辰的手指看去,眼睛眯了起來。
老將軍看了很久,呼吸漸漸急促。
「城主……」韓擎的聲音有些發顫,「您是不是也想到了?」
「想到了。」李辰點頭,「說說看。」
韓擎深吸一口氣,指著兩座山崖:「如果……在這兩座崖上,建一座橫跨河道的關口。城牆從這邊的崖頂,跨過三十丈寬的河道,連接到那邊的崖頂。那會是什麼效果?」
玉娘一愣:「跨河建關?」
「對。」韓擎的眼睛亮了,「這樣一來,進入新河道的入口,就被一道雄關鎖死了。任何船隻想要進入我們的百裡河道,都得從這道關下過。咱們設個閘門,想開就開,想關就關。」
李辰補充:「不止如此。這道城牆跨河而建,本身就能當橋用。河兩岸原本被隔開,有了這道關,兩岸就連通了。關後的土地——你們看,這邊是大片平地,那邊是緩坡丘陵——都能開發利用。」
玉娘順著李辰的手指看去,心跳加快了。
河這邊,是已經規劃的臨河鎮,約五百畝平地。河那邊,是還未開發的緩坡丘陵,面積至少是這邊的三倍。如果兩岸連通……
「那能住多少人?」玉娘喃喃道。
「不是幾千人。」韓擎聲音發沉,「是幾萬人,甚至十幾萬人。這道關一旦建成,臨河鎮就不再是個小鎮,而是……一座臨河而建的雄城。」
現場安靜下來。
隻有河風吹過,還有遠處工人的吆喝聲。
老胡聞訊趕來時,三個人還站在那裡,盯著那兩座山崖發獃。
「城主,韓將軍,玉夫人,」老胡擦了把汗,「找我有事?」
李辰指著山崖:「老胡,你看那兩座崖。如果要在上面建一座橫跨河道的關口,技術上可行嗎?」
老胡仔細看,看了很久。
這位老工匠掏出隨身帶的皮尺,目測距離,又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捏了捏。最後站起身,臉色凝重。
「可行,但難,首先,要在兩岸崖頂打地基。崖頂岩石堅硬,打地基不容易。其次,要建跨河的橋體——三十丈跨度,現在的木結構撐不住,得用石拱或者……」
「用鋼筋水泥。」李辰打斷。
老胡眼睛一亮:「對!咱們現在有水泥,有鋼筋。如果設計成鋼筋水泥的拱橋結構,上面再建城牆……可行!絕對可行!」
韓擎追問:「工期呢?預算呢?」
老胡閉眼算了算:「如果全力以赴,調五百工人,加上墨燃先生的技術支持,再有足夠的材料……主體工程,半年能完成。預算……至少五萬兩。」
「五萬兩……」玉娘倒吸一口涼氣。
「值。」李辰斬釘截鐵,「這道關一旦建成,臨河之地就固若金湯。關後土地開發出來,能安置數萬流民。商路打通後,這裡是水陸樞紐,稅收一年就不止五萬兩。」
韓擎點頭:「而且有軍事價值。這道關鎖死了河道入口,敵人想從水路進攻咱們,就得先攻下這座橫跨河道的雄關。攻城船在關下,就是活靶子。」
老胡越聽越興奮:「那……那咱們幹?」
「幹!」李辰拍闆,「不過,得先有詳細規劃。老胡,你回去就著手設計。墨燃先生那邊,我親自去說,讓他協助。」
「那這道關……」玉娘問,「叫什麼名字?」
眾人一愣。
韓擎笑了:「既然是玉夫人主持臨河鎮建設,這道關又是在臨河鎮的地界上……不如就叫玉娘關?」
玉娘臉一紅:「這怎麼行!我何德何能……」
「怎麼不行?」李辰握住玉娘的手,「這道關的設想,是在視察你主持的工地時提出的,臨河鎮未來由你一手建設,以你命名,實至名歸。」
玉娘眼眶紅了,低下頭,許久才輕聲說:「謝城主,謝韓將軍。」
事情就這麼定了。
當天晚上,遺忘之城議事廳燈火通明。
李辰把核心人物都召集起來,攤開老胡下午趕製的草圖。
圖上,兩座山崖之間,一道雄偉的城牆橫跨河道。城牆下是巨大的拱形門洞,供船隻通行。城牆上建有箭樓、碉堡、閘門操控機構。
「諸位,」李辰指著圖,「這就是我們要建的玉娘關。」
墨燃第一個湊過來,看了半天,擡起頭時眼睛發亮:「妙!這道關的妙處不在於高,在於『鎖』。鎖住河道入口,就鎖住了整條水路。」
柳如煙問:「建設難度大嗎?」
「大,但咱們現在有條件。」墨燃指著圖紙細節,「你看,這裡用鋼筋水泥澆築橋拱,這是關鍵技術。咱們的水泥產量,現在每月能產三千石,足夠用。鋼筋有趙英的鐵匠工坊,要多少有多少。」
錢芸算賬:「五萬兩預算,包括材料、人工、設備。如果工期半年,每月要投入近一萬兩。現在商路還沒通,咱們的流動資金……」
李辰道,「從其他項目擠,從我私庫拿,也要保證玉娘關的建設。這道關是百年大計,不能省。」
張啟明提出另一個問題:「人口。玉娘關一旦建成,關後土地開發出來,能安置數萬人。這些人從哪來?來了怎麼管?」
「今年各地災荒疊加戰亂,流民隻會比往年更多。咱們敞開大門收,來了有活幹,有飯吃,有房住。至於管理……文政院不是剛成立嗎?裴寂院長,這是你的第一場大考。」
裴寂站起身,如今她已經恢復了前朝皇後的氣度,從容不迫:「城主放心,民政司已經擬定了流民安置章程。分級管理,分工安置,確保有序。」
事情一件件落實下去。
三天後,玉娘關建設指揮部成立。
總指揮老胡,技術顧問墨燃,後勤總管錢芸,人力調度柳如煙,民政協調裴寂。玉娘本人負責現場協調——畢竟是以她命名的關,她比誰都上心。
開工那天,是八月初三。
五百工人進駐現場,第一件事是在兩岸崖頂搭建施工平台。
腳手架從崖底一直搭到崖頂,像兩座巨大的竹梯。
墨燃設計的施工方案很巧妙——先在兩岸崖頂澆築橋墩基礎,同時預製鋼筋水泥拱券。等基礎牢固後,用滑輪組將預製拱券吊裝到位,在空中合龍。
「這法子,」墨燃對老胡說,「我在古書上見過類似的,叫『懸臂施工法』。但古人用木結構,咱們用鋼筋水泥,更牢固。」
老胡看著圖紙,感慨:「墨先生,您這腦子……怎麼長的?」
「多看,多想。」墨燃難得笑了笑,「還有,敢試。」
第一根鋼筋水泥梁吊裝那天,工地上站滿了人。
那根梁長五丈,重三千斤。八個大型滑輪組,四十個工人同時拉動繩索。梁緩緩升起,在二十丈高的空中,慢慢移向預定位置。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玉娘抱著李長治,手在微微發抖。李小荷站在旁邊,緊緊握著玉娘的手。
「放——」老胡揮動令旗。
梁穩穩落下,卡進預設的基座裡。嚴絲合縫。
「成了!」工地爆發出歡呼。
玉娘長出一口氣,這才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汗。
李辰走過來,握住玉娘的手:「怎麼樣?」
「嚇死我了,三千斤的大傢夥,萬一掉下來……」
「掉不下來,有墨燃的設計,有老胡的指揮,有這些工人的手藝。咱們現在,有能力做以前不敢想的事。」
玉娘點頭,看向那道已經開始成型的關。
鋼筋水泥的骨架在空中延伸,像巨人的臂膀,漸漸將兩岸連接。
可以想象,半年後,這裡會立起一座橫跨河道的雄關。關上車馬來往,關下船隻通行。關後土地開發,房舍林立,人來人往。
而這座關,以她命名。
玉娘關。
一個曾經被迫逃亡的鄭國王後,一個曾經在野狗坡開妓院的老闆娘,一個現在抱著孩子站在工地上的女子。
她的名字,將和這座雄關一起,屹立在歷史裡。
「夫君,我想在關城建好後,在關樓上立塊碑。」
「立碑?寫什麼?」
「寫這座關的來歷,寫建關的人,寫……寫這座關守護的,不隻是一條河道,是一種活法。一種讓普通人也能安居樂業的活法。」
李辰看著玉娘,看了很久,然後重重點頭。
「好,立碑。讓後世的人知道,在這亂世裡,有人建了這樣一座關,守了這樣一座城,護了這樣一群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