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流言蜚語
小船靠岸時,李家莊村口的幾個婦人正在河邊洗衣。
春寒料峭,河水還刺骨,婦人們的手凍得通紅,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天氣、罵著日子、罵著自家不爭氣的男人。
林秀娘抱著妞妞下船,腳剛踩上河灘的泥地,那些罵聲就停了。
所有婦人的眼睛都盯在林秀娘身上。
這寡婦……變了。
半個月前離開時,林秀娘面黃肌瘦,眼窩深陷,穿一身補丁摞補丁的破棉襖,抱著個瘦猴似的女兒,走路都打晃。
現在呢?
臉頰豐潤了,皮膚白了,眼睛有神了。
身上那件碎花棉襖,一看就是新做的,料子厚實,顏色鮮亮。
懷裡的妞妞也變了樣,小臉圓了,眼睛亮了,穿著新棉褲新棉鞋。
最紮眼的是林秀娘那身段——棉襖裹著,前凸後翹,該瘦的地方瘦,該有肉的地方有肉。
走路時腰肢輕擺,竟有了幾分女人的韻味。
「我的天……」王寡婦張大嘴,「這是林秀娘?」
趙嬸子揉揉眼睛:「不能吧?秀娘哪有這麼……這麼……」
「這麼騷!」李富貴的媳婦劉氏接過話頭,聲音尖得能刺破耳膜,「哎喲喂,這是在外面被哪個地主老爺養了吧?半個月就養得白白胖胖的!」
洗衣的婦人們鬨笑起來。
林秀娘臉一白,低頭快步走,想繞過這些人。
可劉氏不依不饒,站起身攔住去路。
「秀娘啊,這是去哪兒發了財啊?」劉氏上下打量著林秀娘,「瞧瞧這衣裳,瞧瞧這臉色,還有這小丫頭……嘖嘖,在外面過得不錯嘛。」
林秀娘咬著嘴唇:「劉嫂子,讓讓路,我要回家看婆婆。」
「回家看婆婆?」劉氏陰陽怪氣,「還知道有婆婆啊?我以為你在外面找到新靠山,連婆婆都不要了呢!」
旁邊王寡婦搭腔:「秀娘,你在外面做的什麼工啊?工錢這麼高?也介紹我們去唄?」
趙嬸子笑:「怕是介紹不了。人家秀娘這模樣,這身段,做的怕是『特殊工』吧?我聽說有些地主老爺,就喜歡找寡婦暖被窩,說是有經驗,會伺候人……」
污言穢語像髒水一樣潑過來。
林秀娘渾身發抖,眼圈紅了,但硬是沒掉眼淚。
她抱緊妞妞,推開劉氏,埋頭往前走。
身後傳來更惡毒的笑罵:
「裝什麼清高!肯定是出去賣了!」
「就是!不然哪來的錢做新衣裳?哪來的錢養孩子?」
「李家莊的臉都被這寡婦丟盡了!」
兩個老兵跟在林秀娘身後,臉色鐵青。一個老兵想回頭理論,被同伴拉住。
「別惹事,先辦正事。」
三人匆匆穿過村子,來到林秀娘家那間破草房前。
門虛掩著,屋裡傳出咳嗽聲。
林秀娘推門進去,聞到一股濃重的藥味和黴味。
婆婆躺在炕上,蓋著破被子,臉色蠟黃,咳得撕心裂肺。
聽見動靜,婆婆睜開眼,看到林秀娘,愣住了。
「秀娘……你回來了?」
「娘,我回來了。」林秀娘放下妞妞,撲到炕邊,「您怎麼樣?葯吃了嗎?」
婆婆看著林秀娘,看著林秀娘身上的新衣裳,看著林秀娘紅潤的臉,眼神漸漸變了。
「你……」婆婆聲音發顫,「你這衣裳哪來的?」
「是臨河鎮的玉夫人給的。」林秀娘趕緊解釋,「娘,我在臨河鎮找到了活計,做奶娘,一個月二兩銀子呢!您看,這是我預支的工錢!」
林秀娘從懷裡掏出那個小布包,打開,四兩銀子在昏暗的屋裡閃著光。
婆婆沒看銀子,眼睛死死盯著林秀娘:「奶娘?什麼奶娘要穿這麼好的衣裳?要給這麼多工錢?」
「真的是奶娘!」林秀娘急了,「玉夫人心善,看我帶著孩子不容易,就……」
「玉夫人?」婆婆冷笑,「是『玉老爺』吧?秀娘啊秀娘,我知道你年輕,守寡難。可你……可你也不能去做那種事啊!咱們李家再窮,也不能賣身啊!」
林秀娘如遭雷擊:「娘!您說什麼呢!我沒有!我真的在做奶娘!」
「那你怎麼解釋這身肉?」婆婆指著林秀娘豐潤的臉頰,「半個月就養得白白胖胖?還有妞妞,也胖了!你說!你是不是在外面給人做小?是不是晚上陪人睡覺?」
「我沒有!」林秀娘眼淚終於掉下來,「娘,您不信我?」
婆婆抓起炕邊的葯碗,狠狠摔在地上:「我不信!我兒子屍骨未寒,你就出去勾引男人!還帶著我孫女!你……你滾!帶著你的髒錢滾!」
碗碎了一地,葯汁濺得到處都是。妞妞嚇得哇哇大哭。
林秀娘跪在地上,泣不成聲:「娘……我真的沒有……您相信我……」
正鬧著,門外傳來腳步聲。
村長李有福帶著兒子李富貴和幾個本家後生,大搖大擺地走進來。
「喲,這是唱哪出啊?」李有福看到地上的碎碗,看到跪著的林秀娘,看到炕上喘粗氣的婆婆,皮笑肉不笑,「林秀娘,聽說你回來了,還發了財?」
林秀娘擦擦眼淚,站起來:「村長,我……我正要去找您。」
「找我?」李有福眯著眼,「還錢?」
林秀娘拿出那四兩銀子:「村長,這是四兩,先還您。剩下的六兩,我下個月……」
話沒說完,李富貴一把搶過銀子,掂了掂,撇嘴:「就四兩?林秀娘,你借了多久了?利滾利,現在欠的可不止十兩了!」
林秀娘臉色大變:「當初說好借十兩還十兩,沒說利息啊!」
「沒說?白紙黑字寫著呢!每月三分利!你借了半年,利滾利,現在欠十五兩!四兩?打發要飯的呢?」
「十五兩?」林秀娘腿一軟,「村長,您不能這樣……」
「不能怎樣?」李有福上前一步,「林秀娘,我看你是在外面掙到錢了,不想還債吧?穿新衣,吃胖了,有錢養女兒,沒錢還債?」
李富貴眼睛在林秀娘身上打轉,淫笑道:「爹,我看她是真掙到錢了。不過這錢怎麼掙的……就不好說了。要不這樣,林秀娘,你陪我一晚上,我給你免一兩銀子,怎麼樣?」
「你!」林秀娘氣得渾身發抖。
炕上的婆婆抓起枕頭砸過來:「滾!你們都滾!我家秀娘不是那種人!」
李有福躲開枕頭,臉色沉下來:「老東西,給你臉了?今天不還錢,我就把林秀娘賣到窯子裡去!這模樣,這身段,賣個二十兩不成問題!」
兩個老兵一直在門外聽著,這時終於忍不住了。
「砰!」門被踹開。
兩個老兵走進來,身上還穿著遺忘之城的制式皮甲,腰挎長刀,滿臉殺氣。
李有福嚇了一跳:「你……你們是什麼人?」
老兵頭領——姓張,叫張勇——掃了李有福一眼,聲音冰冷:「我們是臨河鎮玉夫人派來護送林姑娘的。聽說有人要賣林姑娘去窯子?」
李有福咽了口唾沫,強裝鎮定:「這是李家莊的事,輪不到你們管!林秀娘欠我錢,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欠多少?」
「十五兩!」
張勇從懷裡掏出一塊令牌,啪地拍在桌上。
令牌是青銅所鑄,正面刻著「忘」字,背面刻著「臨河鎮護衛」。
「看清楚。」張勇道,「林秀娘現在是臨河鎮玉夫人的人。她的債,玉夫人擔了。要錢,來臨河鎮拿。」
李富貴不知死活,嚷嚷道:「臨河鎮算什麼東西!這是李家莊!我爹說了算!」
張勇眼神一厲,手按在刀柄上:「你可以試試。」
屋裡氣氛瞬間降到冰點。
李有福是老狐狸,看這兩個老兵的氣勢,知道不是普通護衛。
聽說臨河鎮現在兵強馬壯,真鬧起來,李家莊討不到好。
「行……行!」李有福咬牙,「林秀娘,你有靠山了,我惹不起。但債總得還!三天!三天內十五兩送到我手裡,否則……」
「否則怎樣?」張勇逼問。
李有福話到嘴邊又咽回去,恨恨道:「我們走!」
李家父子帶著人走了,屋裡安靜下來。
林秀娘癱坐在地,淚流滿面。
婆婆也傻了,看看林秀娘,看看兩個老兵,終於意識到——自己錯怪兒媳了。
「秀娘……娘……娘錯怪你了……」婆婆老淚縱橫。
林秀娘搖頭,擦乾眼淚,站起來:「娘,沒事。張大哥,李大哥,謝謝你們。」
張勇嘆氣道:「林姑娘,這地方你不能待了。李有福不會善罷甘休。我們一起回臨河鎮吧。」
林秀娘看著婆婆:「可我婆婆……」
「一起接走,玉夫人交代了,一定要把老人家接去。」
婆婆卻搖頭:「我不走……我老了,走不動了。秀娘,你帶著妞妞走,別管我……」
林秀娘哭道:「娘,您不走,我也不走!」
正僵持著,門外又進來一個人——是林秀娘的本家叔叔,林老實。這老漢五十多歲,一輩子老實巴交,剛才在外面聽了個大概。
「秀娘,」林老實低聲道,「你帶婆婆走。我……我幫你照顧家裡。」
林秀娘看著叔叔:「叔,李有福不會放過您的……」
「我一把老骨頭,怕什麼?」林老實道,「你們快走。錢……錢我有二兩,你先拿著。」
林秀娘把剩下的錢——其實還有幾錢碎銀子,是玉娘給的零用——連同那四兩銀子被搶後剩下的布包,一起塞給林老實:「叔,這錢您拿著,帶婆婆去看病。等我在臨河鎮安頓好,就來接你們。」
時間緊迫,不能再耽擱。
林秀娘簡單收拾了幾件婆婆的衣物,又給婆婆磕了三個頭,抱起妞妞,跟著兩個老兵匆匆離開。
走到村口時,那群洗衣的婦人還在。看到林秀娘被兩個帶刀的老兵護著,都閉嘴了。
劉氏想說什麼,被張勇冷冷一瞥,嚇得把話咽了回去。
小船還等在岸邊。三人上船,船夫撐篙離岸。
林秀娘回頭望去,看到婆婆被林老實扶著站在門口,朝她揮手。
眼淚又掉下來。
這一次離開,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也不知道,這個生她養她的村子,怎麼會變得如此陌生,如此冰冷。
「林姑娘,別難過了。」張勇安慰道,「到了臨河鎮,一切都會好的。玉夫人是好人,不會虧待你。」
林秀娘點頭,抱緊妞妞。
小船順流而下,駛向臨河鎮的方向。
那裡有熱飯,有暖炕,有人情。
那裡才是……家。
而李家莊村口,李有福看著遠去的小船,臉色陰沉。
「爹,就這麼讓她走了?」李富貴不甘心。
李有福冷笑:「走?走得了和尚走不了廟。林秀娘在臨河鎮……正好。富貴,你準備一下,過兩天去曹國一趟。」
「去曹國?」
「對。」李有福眼神陰鷙,「曹侯的人找過我,說隻要提供遺忘之城的情報,就有重賞。林秀娘在臨河鎮,就是咱們的眼線。讓她好好『做工』,給咱們『掙錢』。」
李富貴懂了,咧嘴笑了:「爹,您真高明!」
父子倆轉身回村。
河面上,小船越來越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