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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89章 別去探尋秘密

  顧洲遠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他偏過頭,看向一直沉默的蘇文淵。

  「蘇先生。」

  蘇文淵擡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您是帝師。」顧洲遠的聲音很淡,「以前,沒有教過陛下一個道理麼?」

  蘇文淵心中微動,沒有接話。

  顧洲遠繼續道:「別人想要隱藏的,一定是你不願見到的。」

  「非要刨根問底,非要打探清楚,非要掀開來看看……看到了,然後呢?」

  他頓了頓。

  「看到了,就滿意了?」

  這話說得很輕,卻像一根針,精準地紮進了在場所有人的心裡——尤其是皇帝。

  皇帝面色一僵,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根本無從辯駁。

  顧家收養顧得地,即便那孩子真與白家有關,顧家可曾做過什麼對不起朝廷的事?

  可曾有過一絲不臣之心?

  沒有。

  即便以前他不確定,但是現在所有人都已知曉——如若顧洲遠想造反,隻需直接動手就行,根本不需要伏低做小,故作姿態。

  顧洲遠隻想安安穩穩過日子,是他非要查,非要掀開,非要逼到這一步。

  現在掀開了。

  然後呢?

  然後就是他直面幕布後面的絕世兇獸,要靠著母親跟妹妹苦苦哀求來保全自己。

  暖閣內一片沉默。

  隻有炭火偶爾嗶剝作響,和窗外不知何處傳來的夜風嗚咽。

  良久,顧洲遠終於端起那盞熱茶,喝了一口。

  茶水入腹,驅散了些許現場的寒意。

  他放下茶盞,擡眼看向皇帝,語氣終於有了一絲鬆動——但也隻是一絲:

  「陛下,我問你一件事。」

  暖閣內的沉默持續了片刻。

  顧洲遠的目光從皇帝臉上移開,落在那盞熱氣漸散的新茶上。

  茶水表面浮著細碎的茶沫,在燭光下泛著微微的金色。

  「我想知道,」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陛下究竟想要什麼。」

  皇帝一愣,顯然沒料到會是這樣一個問題。

  顧洲遠擡眼看他,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譏誚,隻有一種近乎疲倦的認真:

  「我仔細想過,我做過的每一件事,改進農具、試種新糧、防控瘟疫、北境殺敵……」

  「我做這些,便是那三歲小兒都知曉,樁樁件件都是於大乾有利。」

  「可陛下的試探、猜忌、乃至如今的構陷,從未斷過。」

  他頓了頓:「所以我想知道,陛下到底想要什麼?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又想從我顧家身上得到什麼?」

  這個問題砸在暖閣裡,比之前任何質問都更讓皇帝難以回答。

  蘇文淵暗嘆一口氣,問題根結就是因為你太優秀了呀。

  皇帝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想要什麼?

  他想要顧洲遠的忠誠,可顧洲遠從未有過不忠之舉。

  他想要顧洲遠的臣服,可顧洲遠所做之事都是於國有利。

  他想要顧洲遠的……敬畏?

  可那是什麼東西?

  擁有驚天動地的本事,如何會變成一個可以他人隨意拿捏的普通臣子?

  他不知道,其實他的內心還是因為怕。

  越是深入了解顧洲遠,他便越怕,越怕便越想去探究,隨著知曉的越多,便越怕……

  然後便成了一個止不住的循環。

  太後見皇帝訥訥無言,心中暗嘆一聲,接過話頭:「顧縣伯,皇帝他……他隻是……」

  「太後娘娘。」顧洲遠打斷了她,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我想聽陛下自己說。」

  太後的話噎在喉間,看了一眼兒子,終究沒再開口。

  皇帝艱難地吞咽了一下,聲音沙啞:「朕……朕隻是……」

  他頓了頓,忽然像是卸下了什麼重擔,聲音低了下去:「朕隻是怕。」

  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覺得難以置信。

  堂堂一國之君,竟在臣子面前說出「怕」字。

  可此刻,這個字,卻是真心。

  皇帝的目光垂落在地面精美的金磚上,不敢與顧洲遠對視,「朕不知道你還有多少隱藏起來的本事,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會想做些什麼,不知道朕能不能攔得住。」

  「朕想查清楚,想知道你到底是什麼人,想知道你的軟肋在哪裡,想知道……朕該怎麼對你。」

  他說著,聲音越來越低,卻也越來越坦誠:「許之言去青田,是朕的意思。」

  「不是讓他構陷,是讓他看著你。」

  「蕭燼寒查白家舊案,朕起初真的並不知情,可蕭燼寒身為禦風司指揮使,做事自然是揣測聖意……」

  「朕收了許之言的奏章,其實也想看看,你到底有什麼來路,你顧家收養的那個孩子,到底是不是白家遺孤。」

  「朕以為,知道了這些,就能拿捏住什麼,就能……安心一些。」

  他終於擡起頭,看向顧洲遠,眼中竟有幾分自嘲:「可朕現在知道了,知道了,然後呢?」

  他看向窗外,那夜色深處不知隱藏著多少奪命的殺機:「然後就是現在這樣。」

  暖閣內一片死寂。

  顧洲遠靜靜聽著,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說到底,皇權社會,皇帝有這樣的想法是再正常不過的了。

  防患於未然是必要,這樣政權才能穩定。

  政權穩定了,國家也就穩定,百姓的日子也就穩定,即便是窮得很穩定。

  等皇帝說完,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炭火又嗶剝響了幾聲,久到窗外又傳來夜風的嗚咽。

  他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很輕:「那我告訴陛下幾件事。」

  他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第一,我對那把椅子沒興趣,坐在上面的人要操心多少事,我看得見,我沒那個心思,也沒那個必要。」

  「第二,我那些東西,是用來護著我在乎的人的,不是用來搶別人東西的,誰不招惹我,那些東西就永遠不會對準誰。」

  「第三,如果我真想做什麼,今日就不是坐下來聊,而是直接掀了這皇宮,陛下信不信?」

  皇帝臉色又白了幾分,卻不得不點頭。

  他信。

  他親眼看著那偏殿一角在幾發攻擊下轟然坍塌,他知道顧洲遠說的是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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