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細想起來，他在北境戰場上確實戰無不勝，活捉突厥右王，解了邊關之危，這算不算「武能安邦定國」？

　　如今在京城，一首《迷仙引》名動四方，被贊才華橫溢，雖然他自己知道是「借鑒」，但這名聲也是實打實的。

　　被熊二這麼一點破，他自己都感覺有些……尷尬和荒謬。

　　而蘇汐月，在熊二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張臉「唰」地一下就紅透了，一直蔓延到耳根，像熟透了的蝦子。

　　她猛地低下頭，雙手無措地絞著衣角，心跳如擂鼓，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她剛才那番話，雖然確實是心中所想，但未嘗沒有將某個人的影子代入其中。

　　此刻被熊二這憨貨直接點明，羞意瞬間淹沒了她，連脖頸都染上了一層緋色。

　　田間的氣氛頓時變得微妙而靜謐，隻有微風拂過嫩苗的細微聲響。

　　顧洲遠看著蘇汐月那副羞不可抑的模樣。

　　再回想她剛才那番「擇偶標準」和自己被對號入座的尷尬，心裡也是五味雜陳，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他乾咳兩聲，試圖打破這令人心跳加速的沉默，故意闆起臉對熊二道：

　　「你這夯貨休得胡言！我哪有那麼大本事？快去那邊看看我新栽的菜苗要不要澆水！」

　　熊二被訓得莫名其妙，但見少爺發話，還是憨憨地應了一聲「哦」，然後邁著沉重的步子走開了。

　　不遠處訓練的警衛連兄弟全都捂著嘴偷笑。

　　熊二真是啥話都敢往外噴吶，蘇小姐跟趙小姐對爵爺的情意，那隻要不是眼瞎，誰都能看出來。

　　可大傢夥都摟著，誰也不敢捅破窗戶紙。

　　顧洲遠這才轉向依舊低著頭的蘇汐月，語氣盡量放得輕鬆自然：「那個……汐月妹妹，熊二就是個渾人，說話不過腦子，你別往心裡去。」

　　蘇汐月聲如蚊蚋地「嗯」了一聲，依舊不敢擡頭看他，隻覺得臉上燒得厲害。

　　顧洲遠看著她這副模樣，心中不由一嘆。

　　他一個光棍漢，來一趟京城一下子背上兩身債，著實讓他有些手忙腳亂。

　　以前他裝傻充愣的還能維持現狀，起碼能先解決趙雲瀾的事情，然後再講其他的。

　　都怪熊二這夯貨！

　　他惱怒看了過去，有心想找個由頭再收拾熊二一頓，出出心中鬱氣。

　　正撅著屁股澆菜的熊二直感覺菊花一緊，連忙埋下頭猛猛幹活。

　　顧洲遠從大同村帶來的幾隻信鴿已經被精心飼養起來。

　　來了沒多少天，通訊並不頻繁。

　　最近一次與家裡的聯繫，還是託了趙雲瀾商隊的福，用了他們的信鴿才將消息傳回大同村。

　　二哥顧得地的回信很簡單，意思明確：「家中一切安好，工坊運轉順暢，學堂書聲朗朗，村民安居樂業，阿娘身體倍兒棒，四蛋又長高了，大姐讓你勿念，老宅家人也都平平安安，你在外保重自身，早日歸家。」

　　寥寥數語，卻讓顧洲遠彷彿看到了大同村那片熟悉的土地和親切的面容。

　　他將信仔細收好，心中對家人的思念更濃了幾分。

　　他知道，「早日歸家」是家裡所有人最大的期盼，也是他自己的心願。

　　隻是，眼下這京城的棋局還未終了，那位身不由己的公主尚需要自己，他還需要在這繁華的牢籠裡，再停留一些時日。

　　他擡頭望向莊子上空那片被京城煙塵染得有些灰濛的天空，心中忽就變得平靜了。

　　家人平安，又得佳人青睞，自己應該感到開心的，不是麼？

　　京郊莊子裡的微妙氣氛，終究被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

　　一名小太監奉太後口諭，宣顧洲遠即刻進宮。

　　顧洲遠心中詫異，太後的病情按說已經穩定，難道是又有什麼反覆？

　　他不敢耽擱，吩咐了熊二等人幾句，又對依舊臉頰緋紅的蘇汐月道：「汐月，我先回城一趟，你……自便。」

　　蘇汐月乖巧地點點頭，看著他翻身上馬，在一陣煙塵中遠去，心中那點羞怯漸漸被一絲莫名的擔憂取代。

　　顧洲遠快馬加鞭趕回京城，直入長春宮。

　　踏入殿內，卻發現氣氛並非想象中的凝重。

　　太後氣色紅潤地坐在上首，皇帝也在，看起來心情還不錯的樣子。

　　趙雲瀾站在太後身側，眉眼間帶著一絲忐忑，似乎又隱含著一絲倔強與期盼。

　　「臣顧洲遠，參見陛下，太後娘娘，公主殿下。」顧洲遠按下心中疑惑，依禮參拜。

　　「顧卿平身。」皇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太後卻是笑容和藹，招了招手：「顧縣伯來了，快不必多禮。今日喚你來，倒不是哀家的身子有事，是瀾兒……她有件事，想求皇帝，哀家想著，你也算是個見證。」

　　顧洲遠心中一動，看向趙雲瀾。

　　隻見她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對著皇帝盈盈拜下，聲音清越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皇兄，昭華有一事相求，按我大乾祖制，公主成年後可開府建衙，辟署置官，昭華……想在宮外擇一府邸，開府別居。」

　　此言一出，殿內靜了片刻。

　　公主開府，在前朝乃至本朝初期確有先例，但那多是對於留居京城的、有權勢的公主而言。

　　像趙雲瀾這般，和親之期已定，不日便要遠嫁吐蕃的公主，還提出開府之請，實在是聞所未聞。

　　皇帝趙承嶽的眉頭微微蹙起，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妹妹，沉聲道：「昭華，你應當知道，開府並非小事，且你……即將前往吐蕃，此時開府，於禮不合，也並無必要。」

　　趙雲瀾擡起頭，目光清澈而執著：「皇兄，昭華知道此舉有些不合常理。」

　　「但正因昭華即將遠行，此生或許再難回歸故土，才更想在離開之前，能有一方屬於自己的天地，哪怕隻是短暫的數月。」

　　「宮規森嚴，昭華想像尋常女兒家一般，自由地呼吸幾日宮外的空氣，見想見的……哪怕隻是多看一眼這京城的天空，也是好的。」

　　那句「見想見的人」差點就脫口而出，幸好被趙雲瀾給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