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牆後的空地上，瞬間爆發出巨大的騷動和恐慌。

　　「他們要踏平村子！」

　　「雞犬不留……天啊……」

　　「娘，我怕。」

　　婦女的驚叫，孩子的哭喊，男人的怒罵和粗重的喘息交織在一起，絕望如同瘟疫般蔓延。

　　顧招娣緊緊摟著瑟瑟發抖的四蛋，聽到那「踏平」、「雞犬不留」的吼聲。

　　她秀美的眉頭緊緊蹙起，眼中最後一絲軟弱被憤怒與決然取代。

　　她鬆開四蛋，猛地向前，一口氣衝上城牆方，用儘力氣喊道：

　　「憑什麼？！就憑你們空口白牙，隨便按一個罪名，就要我們全村引頸就戮，任你們宰割嗎？！」

　　她的聲音清亮而尖銳，穿透了嘈雜，帶著一種女子少有的剛烈：

　　「做夢！」

　　吳藏鋒猛地擡頭，循聲望去，看到垛口後一個女子憤怒的面容，更是怒極反笑：

　　「好，好一個牙尖嘴利的鄉野村婦！連一個女子都敢如此藐視王法，對抗官府，可見這大同村，早已從根子上爛透了，全是逆賊！」

　　他不再猶豫，猛地抽出腰刀，刀尖直指那已然被撞開巨大縫隙、搖搖欲墜的村門，厲聲咆哮：

　　「給我撞！撞開它！將顧家人全部捉拿歸案，膽敢抵抗者，殺無赦！」

　　「撞！！！」禦風司緹騎和縣衙差役齊聲怒吼，士氣大振，擡起那沉重的樹榦，朝著大門發起了最後的、也是最猛烈的衝擊！

　　「咚——！！！」

　　撞擊聲震耳欲聾！

　　門軸發出瀕臨斷裂的呻吟！

　　城牆上，警衛排的戰士們雙目赤紅，青筋暴起，手中的槍械和弓弩已然瞄準了下方的每一個敵人！

　　隻等著顧二爺下令，等那最後的一線崩斷！

　　顧得地站在垛口後，看著下方瘋狂撞門的人群。

　　看著吳藏鋒那猙獰得意的臉，看著許之言那虛偽焦急的神色。

　　又回頭看了一眼村中惶惶無助的鄉親，看了一眼緊握刀槍、等待他命令的弟兄們。

　　所有的猶豫，所有的恐懼，所有的權衡，在這一刻，都被那「踏平」、「雞犬不留」的吼聲和那即將破碎的門扉撞擊聲，徹底碾碎了！

　　退無可退！

　　忍無可忍！

　　就在那粗壯的樹榦再次被擡起，朝著門縫狠狠撞來的剎那。

　　就在吳藏鋒臉上露出殘忍笑容的瞬間。

　　一道纖細卻決絕的身影，猛地從顧得地身側衝過。

　　是顧招娣！

　　她一把搶過了旁邊黃大寶手中緊握的那桿步槍！

　　她跟著小遠學習過專業射擊訓練，那時她還覺得她一個女子擺弄這些殺人利器有些不合適。

　　可小遠執意讓她去學，當時還呢喃一句：但願你永遠都用不到這項技能。

　　現在她終於明白了小遠的用心良苦。

　　她雙手死死抱住那冰冷沉重的鐵傢夥，將槍口勉強對準了下方——對準了吳藏鋒胯下那匹正在不安踱步的駿馬！

　　沒有瞄準鏡，沒有穩定姿勢，全憑著一股被逼到絕境的怒火和直覺！

　　她閉上了眼睛，又猛地睜開，眼中再無淚光，隻有一片冰冷的火焰。

　　然後，她用力扣下了扳機！

　　「砰——！！！」

　　一聲清脆、尖銳、迥異於弓弩箭矢、更不同於之前任何聲響的爆鳴，猛然在城牆之上炸響！

　　火光乍現！

　　電光石火之間，下方吳藏鋒胯下那匹神駿的戰馬，頭部猛地爆開一團血花！

　　連嘶鳴都來不及發出，便轟然倒地，將猝不及防的吳藏鋒給摔了出去！

　　時間，彷彿在這一槍之後，被按下了暫停鍵。

　　城下，所有正在衝鋒、撞擊、吶喊的官差，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動作僵住，臉上的猙獰和狂熱瞬間凝固，變成了難以置信的驚愕與……茫然。

　　那是什麼聲音？

　　那馬……怎麼突然就……

　　城牆上，警衛排的戰士們也愣住了，看著手持冒煙步槍、兇口劇烈起伏的顧招娣，看著倒地斃命的戰馬和狼狽爬起的吳藏鋒。

　　顧得地也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槍驚得怔了一瞬。

　　但隨即，一股前所未有的、混合著憤怒、決絕、以及破罐子破摔的狠厲，如同火山般在他兇中轟然爆發！

　　所有的退路，都被這一槍，徹底斷絕了！

　　也好！

　　他猛地轉身，不再看下方，而是面向城牆之上、村中空地之上，所有那些或驚恐、或茫然、或等待著他決斷的人們。

　　他的目光掃過緊握步槍、臉色蒼白的顧招娣，掃過眼含熱淚、重重朝自己點頭的黃大寶，掃過無數雙望向自己的眼睛。

　　然後，他用盡全身的力氣，聲音嘶啞卻如同驚雷，在死寂的夜空下，清晰無比地炸開：

　　「警衛排！全體都有！！！」

　　「瞄準！！！」

　　他猛地擡手，指向那扇已然洞開、象徵著最後界限的村門門檻，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兇腔裡帶著血砸出來：

　　「聽我命令——！！！」

　　「但凡有敵——膽敢跨過大門這條紅線——」

　　他停頓了一瞬，目光中最後一絲屬於「顧得地」的溫厚怯懦徹底消散，隻剩下屬於守護者的冰冷鐵血：

　　「格！」

　　「殺！」

　　「勿！」

　　「論！！！」

　　最後四個字，一字一頓，斬釘截鐵，如同戰鼓擂響，宣告著最後的底線與決絕的反抗！

　　「得令！！！」

　　黃大寶和所有警衛排戰士、願意拚命的青壯，齊聲爆發出震天的怒吼。

　　所有的槍口、弩箭，瞬間壓低，死死鎖定了那扇破門和門後的區域。

　　冰冷的殺意，如同實質的寒潮，席捲而出！

　　下方，剛剛從地上爬起、摔得灰頭土臉、驚魂未定的吳藏鋒，聽到這聲怒吼和那冰冷刺骨的「格殺勿論」。

　　再看著城牆上那一排排指向自己的、散發著緻命氣息的古怪武器。

　　他雖不認識槍，但本能感到恐懼，以及倒地斃命的愛馬……

　　他臉上的肌肉瘋狂抽搐，指著城牆上的顧得地和顧招娣，手指哆嗦得不像話，嘴唇翕動了半天。

　　才用變了調的、充滿了極緻驚怒與恐懼的聲音，尖厲地嘶喊出來：

　　「反了！反了！！！」

　　「他們真的反了！！！」

　　「你們竟敢殺害官馬，對抗王師！這是誅九族的大罪！是造反！是謀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