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大江瞪著眼喝罵：「這些人擺明了是沖著顧家來的，是往小遠頭上扣屎盆子，你以為咱們躲在劉家村就能安生？」

　　「小遠要是倒了，咱們這些親戚能有好果子吃？現在不想著一起扛過去，盡說些喪氣話！」

　　丁氏被吼得不敢再吱聲，隻是縮著肩膀，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三嬸汪氏也嚇得不輕，此時見小遠這二舅母更加不堪，她心裡反倒安心許多。

　　她朝著丁氏冷嘲熱諷道：「能得實惠的時候你腦袋削尖了往我們大同村跑，這一出事了，就想撇清關係？」

　　「你沒聽外頭那許縣令說了，要雞犬不留，你是小遠正經舅母，跑到天邊也脫不了幹係！」

　　丁氏一聽這話，差點哭出聲來。

　　顧老太太沒好氣瞪了汪氏一眼，訓斥道：「好了好了，這都什麼時候了，還說些有的沒的，給我閉上嘴！」

　　汪氏損了人兩句，心中慌亂少了許多，此時老太太再罵兩句，她更是生出些安心。

　　她縮了縮脖子，牽著三牛的手走到旁邊，不再說話。

　　四蛋緊緊抓住大姐顧招娣的手，此刻他心想要是三哥在就好了。

　　周圍的其他村民，有神色驚恐緊緊抱著孩子的婦人，有咬著牙拿起農具準備拚命的青壯，也有唉聲嘆氣、不知所措的老人。

　　恐懼與憤怒，無助與決絕，在人群中交織瀰漫。

　　警衛排的人和那些受過顧洲遠恩惠的難民，則自動站在了最外圍，形成了另一道防線，他們的眼神更加堅定，卻也更加焦灼，等待著命令。

　　「咚！！！」

　　又是一聲更猛烈的撞擊！

　　大門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門縫似乎擴大了一絲。

　　所有人的心都跟著那撞擊聲猛地一揪！

　　劉氏顫聲道：「得地，這可怎麼辦才好呀？」

　　一直沉默地站在議事堂門口的顧得地，彷彿終於被那一聲聲撞門的巨響，撞碎了最後一絲猶豫和僥倖。

　　「阿娘別怕。」

　　他緩緩擡起頭，原本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死寂的平靜，但那平靜之下，卻彷彿有岩漿在奔湧。

　　他目光轉向黃大寶和那些緊握武器、眼睛赤紅的警衛排戰士，以及那些同樣誓死追隨的難民青壯。

　　小遠走時，留下了威力駭人的武器。

　　隻要他動手，外面那些人，他有把握一個都跑不了。

　　他咬牙，臉上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狠厲，卻也掩不住那一絲顫抖：

　　可是！

　　這一動手，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顧家會被蓋上造反的罪名，那是誅九族的大罪。

　　我顧得地……今日怕是……要闖下這潑天的禍事了！

　　他閉上了眼睛，彷彿在承受著千鈞重壓，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赤紅。

　　不知道……小遠知道了……會怎麼辦……」

　　可事到如今……還有別的辦法嗎？

　　難道就讓我帶著全家老小束手就擒，任他們宰割？

　　讓他們毀了小遠的心血，毀了咱們好不容易才有的家？

　　顧得地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彷彿要將肺腑間所有的猶豫、恐懼都滌盪乾淨。

　　他不再看身後那些熟悉的面孔，轉身，邁著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登上了那道他和小遠一起看著修起來的、如今卻可能成為戰場和墳墓的城牆。

　　涼風撲面，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

　　他站上垛口後的平台，居高臨下，望著下方那些如同豺狼般虎視眈眈的官差。

　　火光映照著他蒼白的臉，卻映不亮他眼中深沉的決絕。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再顫抖，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嘶啞與堅定，朝著下方喊道：

　　「外面的官爺聽清了！」

　　「我顧得地，行得正，坐得直！自問從未做過對不起朝廷、對不起百姓之事！」

　　「你們口口聲聲說的什麼『叛逆大罪』、『反賊之子』，全都是子虛烏有，憑空構陷！」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村口回蕩，帶著一股不屈的憤怒。

　　他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大傢夥的日子都剛剛變得有盼頭，怎麼就因為自己這莫名其妙的「身世」，一切就戛然而止了呢？

　　他也想自己任他們處置你，隻要別連累其他人。

　　但看這架勢，這些人是想要將整個顧家連根拔起，絕不滿足於置他一人於死地。

　　真是太狠了！

　　吳藏鋒冷笑一聲，仰頭喝道：「顧得地，休要狡辯！你非顧家親生，來歷不明，收養你的顧滿窖乃是白擎天舊部。」

　　「時間、線索、人證俱在，你是逆臣之後，已是鐵證如山！」

　　「識相的，就乖乖打開城門，束手就擒，或可少受些皮肉之苦！」

　　許之言也連忙幫腔，語氣倒是緩和一些，卻更顯虛偽：「顧得地，本官身為地方父母，絕不會冤枉一個好人。」

　　「你先打開城門，隨本官回縣衙，我們慢慢查，細細審。」

　　「若你真是清白的，朝廷自有公斷，絕不會冤枉你。」

　　「何必鬧到如今這般田地，讓全村鄉親都跟著擔驚受怕？」

　　城牆上的黃大寶聞言，忍不住破口大罵：「放你娘的狗屁！你們安的什麼心大傢夥誰不知道？」

　　「跟你們回去？進了你們那衙門大牢，黑的也能說成白的，還能有命活著出來嗎？你們就是想把我們爵爺的家給毀了！」

　　吳藏鋒臉色一沉，徹底失去了耐心，他不再掩飾，厲聲道：「顧得地！本官不是來跟你商量的！」

　　「你看看你這村子，哪像個尋常村落？」

　　「城高牆厚，箭垛森嚴，私藏軍械，這擺明了是包藏禍心，意圖不軌！」

　　他馬鞭一指那高牆和隱約可見的守衛身影，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殺意：

　　「今日，你若伏法，隻究你顧家之罪！若再敢抵抗……」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如同冰錐般砸下：

　　「本官就踏平你這大同村！雞犬不留，片瓦不存！」

　　「踏平大同村！雞犬不留！」他身後的禦風司緹騎齊聲應和，聲震四野，殺氣騰騰！

　　城下的縣衙差役也被這氣勢所懾，不由自主地跟著呼喊起來。

　　「踏平大同村！」

　　這充滿毀滅意味的吼聲，如同重鎚，狠狠砸在每一個村民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