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畔，汀蘭閣。

　　未至掌燈時分，這座京城有名的銷金窟已然熱鬧起來。

　　絲竹管弦之聲隱約可聞，脂粉香氣混合著酒氣，在初春微寒的空氣裡瀰漫出一種暖昧的暖意。

　　顧洲遠剛踏進大門，便被眼尖的龜公認出，一聲「顧縣伯到——」的唱喏，頓時像一滴水濺入了滾油。

　　「顧縣伯！真的是顧詩仙來了！」

　　「快看快看！是顧縣伯！」

　　「天哪，他終於來了，我們姐妹之前還給他助威吶喊了呢。」

　　原本或倚欄調笑、或穿梭待客的鶯鶯燕燕們，瞬間將目光聚焦過來，臉上綻開驚喜熱情的笑容。

　　呼啦一下湧上前，圍成半個圈子將顧洲遠籠在其中。

　　姑娘們一個個眼波流轉，嬌聲軟語地打著招呼。

　　她們中不少人手中還拿著新謄抄的詞譜，上面正是顧洲遠在詩會上所作的幾首詩詞，如今已是汀蘭閣乃至整個京城青樓最時興的唱曲。

　　廳堂中的客人們也紛紛側目，認出這位近日風頭無兩的年輕權貴，有相熟的拱手緻意，更多是投來或羨慕、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

　　能得花魁柳如絮親自下帖相邀，還能讓滿樓姑娘如此激動，這顧縣伯的「艷福」與才名，著實令人驚嘆。

　　說實話，顧洲遠對這些熱情得過分的姑娘是有些害怕的。

　　青樓裡的女子本就大膽，這一紮堆，更是什麼話都敢往外說，說得興起了，動手動腳的顧洲遠根本招架不住。

　　他努力綳著臉，對四周的喧鬧視若無睹，隻對幾位上前見禮的熟面孔略略頷首。

　　便在引路龜公的帶領下，徑直往後院柳如絮專屬的「聽雨軒」走去。

　　熊二等人被留在前院專門辟出的廂房休息——這種地方，他們跟著進去也不合適。

　　聽雨軒環境清幽，與前面的喧囂彷彿兩個世界。

　　柳如絮已等在軒門口，今日她一身藕荷色長裙，外罩月白輕紗。

　　髮髻鬆鬆挽就，簪了一支玉簪，淡掃蛾眉，比起往日舞台上的明艷，更添了幾分清麗脫俗。

　　見到顧洲遠，她眼中瞬間迸發出毫不掩飾的欣喜與光彩，盈盈一禮：「顧公子大駕光臨，如絮不勝榮幸。」

　　「柳姑娘客氣。」顧洲遠拱手還禮，神色平淡。

　　將顧洲遠引入室內，柳如絮屏退了侍候的丫鬟，親自掩上房門。

　　室內陳設精雅，熏著淡淡的梨花香。

　　最引人注目的是牆上掛著的幾幅裝裱精美的字軸，上面謄抄的正是顧洲遠詩會上所作《迷仙引》、《陽關曲》、《聲聲慢》等詞，筆跡秀逸，顯然是柳如絮親筆。

　　「如絮仰慕公子才華，特將公子詞作謄抄裝裱，日夜相對，聊慰傾慕之心。」柳如絮走到字軸前，指尖輕輕拂過墨跡，回頭望向顧洲遠。

　　眼波盈盈，情意幾乎要溢出來，「公子之詞，字字珠璣，句句驚心，如絮每讀一遍，便多一分折服，恨不能……常伴公子左右，紅袖添香，聆公子教誨。」

　　她這話已經說得十分直白露骨。

　　顧洲遠聞言也是皺起眉頭。

　　這女人上趕著貼上來，到底是出於什麼目的？

　　要說自己跟她一共才見了兩回，不至於這樣情意綿綿的吧。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潺潺流水，語氣疏淡：「柳姑娘言重了，詩詞小道，娛情而已，當不得真。」

　　「姑娘才色雙絕，自有大好前程，何必說這些。」

　　柳如絮走到他身邊，聲音更低，帶著一絲哀婉與決絕：「公子是嫌如絮出身風塵，污了公子清名麼？」

　　「如絮……如絮這些年也略有積蓄，可以自贖其身。」

　　「隻求公子不棄，許如絮一個侍奉左右的機會，哪怕為奴為婢，如絮也心甘情願。」

　　顧洲遠心中冷笑，這戲演得倒是情真意切，可惜還是太急迫了些。

　　他本不欲跟她糾纏，可是這花魁基本上天天都派人到他府上送名剌，他倒想來看看，對方到底在打著什麼主意。

　　他轉過身，看著柳如絮泫然欲泣的嬌顏，嘆道：「柳姑娘誤會了，顧某並非在意出身之人。」

　　「隻是顧某年紀尚輕，志不在此，暫無成家之念，更無意耽於兒女私情。」

　　「姑娘厚愛，顧某心領，但實在愧不敢受。」

　　接連被婉拒，柳如絮眼中閃過一絲焦急與不甘。

　　寧王爺的命令猶在耳邊，要她儘快「拿下」顧洲遠，探其虛實，最好能將其拉攏。

　　她自己也確實被顧洲遠的才華氣度所吸引，覺得若能跟隨此人，或許真是條出路。

　　時間不等人，看來隻能用那最後一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