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4 章 共奉一主
顧洲遠看著她瞬間繃緊的身體和眼中無法掩飾的驚懼,緩緩吐出了石破天驚的話語:
「草原,將不再有大可汗。」
他頓了頓,目光如冰錐般刺入毗伽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隻有,草原王。」
「轟——!」
彷彿一道驚雷在毗伽腦海中炸開。
她霍然起身,因動作太猛甚至帶倒了身後的坐墊,臉色慘白如紙,眼中充滿了驚駭與憤怒!
「你……你說什麼?!」她的聲音裡帶著極度的難以置信。
「草原王?!你是要侵佔草原,顛覆我突厥汗國政權?!這絕不可能!大可汗不會答應!所有草原勇士都不會答應!你這是要亡我突厥之國祚,滅我突厥之傳承!」
「草原王」與大可汗,雖聽起來差不多,都是草原之主,意義卻天差地別。
大可汗是突厥各部共同推舉、名義上統治草原的可汗,其政權基礎是突厥自身。
「草原王」則意味著草原將成為某個更高權力體系下的一個行政區劃,其統治者由外部力量任命或認可,突厥將徹底失去政治上的獨立性和傳承法統。
這比單純的軍事臣服更加徹底,是從根源上否定突厥作為一個獨立國家的存在!
顧洲遠對她的激烈反應似乎早有預料,甚至連眉毛都沒擡一下,隻是端起已經微涼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然後放下。
目光平靜地看向因激動而渾身微微發抖的毗伽,語氣淡漠得令人心寒:
「你突厥,有什麼資格跟我談判?」
「亡國滅種,或是俯首稱臣,很難選嗎?」
「……」
簡單兩句話,像兩柄重鎚,狠狠砸在毗伽的心口,將她所有的憤怒、不甘、驕傲,砸得粉碎。
她張了張嘴,想要反駁,想要怒斥,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是啊。
在絕對的力量面前,在昨日那屍山血海面前,在眼前這個男人那深不可測的手段面前,突厥……還有什麼談判的資格?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絕望、屈辱和深深無力的頹然,瞬間淹沒了她。
她踉蹌著,彷彿被抽幹了所有力氣,緩緩坐回座位上,腰背再也挺不直,頭顱低垂,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
先前眼中那一絲為了族群存續而燃起的決絕火苗,此刻也搖搖欲墜,幾乎熄滅。
俯首稱臣,接受「草原王」的統治……
這不僅僅是她個人將成為突厥千古罪人的問題。
這幾乎是要她親手將整個突厥民族數百年的榮耀、歷史、傳承,統統埋葬。
她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回到草原後,被萬夫所指,被族人唾罵,被釘在恥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的場景。
甚至,她可能根本回不去,就會被憤怒的貴族和士兵撕成碎片。
帳內死寂,時間彷彿凝滯。
良久,毗伽才用嘶啞得幾乎聽不清的聲音,喃喃道:「大可汗……他絕不會答應的……」
「不答應?」顧洲遠似乎聽到了什麼有趣的話,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極淡的的弧度,「殺了便是了。」
輕描淡寫的五個字,卻帶著令人骨髓發寒的殺意。
「我說了,草原,不需要大可汗。」
毗伽猛地擡頭,難以置信地看著顧洲遠。
殺了?殺了突厥大可汗?
他說得如此輕鬆,彷彿在說宰殺一隻羊羔。
冷汗瞬間浸透了她的內衫,粘膩冰冷地貼在皮膚上。
她終於徹底明白,眼前這個男人,不僅僅擁有毀滅性的武力,更擁有著顛覆一切規則、碾碎一切阻礙的絕對意志和……漠視生命的冷酷。
俯首稱臣,自己將成為民族的千古罪人,遺臭萬年。
拒絕?等待突厥的,恐怕真的是亡國滅種,血流成河。
這根本就是一個無解的死局!
毗伽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絕望。
就在她精神幾乎要崩潰的時候,顧洲遠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似乎緩和了一些:
「其實,還有一個辦法。」
毗伽木然地轉動眼珠,看向他,眼神空洞,彷彿已經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顧洲遠示意侍立一旁的熊二上前,給自己的茶杯續上熱水。他靠向椅背,姿態放鬆了一些,但目光依舊銳利。
「這個辦法,叫做『一國兩政』。」
「一國兩政?」毗伽下意識地重複,這個陌生的辭彙讓她死寂的心湖泛起一絲微瀾。
什麼意思?
顧洲遠緩緩解釋道:「兩國共奉一主,尊同一正統、共守疆域邊界、軍事、外交由朝廷統一掌管。」
「突厥保留原有自治制度,保留本地首領、部族體制、本土律法、風俗、賦稅體系,雙方互不改變對方制度。」
「當然,作為藩屬,給朝廷繳納的稅賦貢品,還是需要每年按時、足額繳納的。」
這番話,如同黑暗中透出的一縷微光,讓毗伽近乎死灰的眼眸中,重新燃起了一絲難以置信的驚詫和……希望。
一國兩政?
保留突厥的自治制度、部族首領、律法風俗?
這……這幾乎是在「徹底臣服」和「亡國滅種」之間,找到了一條看似不可思議的中間道路!
雖然同樣要尊奉同一「主」,交出軍事和外交權,繳納賦稅,但至少保住了突厥內部的政治架構、文化傳統和社會形態,避免了被徹底吞併和同化的命運。
這等構想……這等兼顧了中央集權與地方自治、武力威懾與文化包容的國策……他是如何想到的?
這絕非尋常武將或邊疆藩王能有的政治智慧和兇襟。
毗伽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顧洲遠一直以來表現出的強硬手段,讓她以為顧洲遠隻是個擁有恐怖武器的軍事強人。
可這番話,卻展現出了遠超她想象的、深不可測的政治手腕和格局。
她幾乎是脫口而出:「這是……乾國皇帝的意思?」
她本能地以為,這等高明的、近乎「懷柔」與「羈縻」結合的策略,應該是乾國朝廷中那些最頂尖的智囊,為了長治久安而制定的國策,隻是通過顧洲遠之口說出。
然而,顧洲遠的回答,卻讓她剛剛平復一些的心潮,再次掀起了萬丈狂瀾。
顧洲遠輕輕搖頭,嘴角那抹意味深長的弧度再次浮現:「不是乾國皇帝的意思。」
不待毗伽從驚愕中回神,顧洲遠接下來的話,如同九天驚雷,徹底炸響在她的靈魂深處:
「這協議,不是跟乾國簽署。」
毗伽愣住了,不明所以。
不是跟乾國?那跟誰?
這天下還有誰有資格讓突厥「共奉一主」?
就在她茫然困惑之際,顧洲遠的聲音清晰而平靜地傳來,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彷彿在陳述天地至理般的篤定:
「是跟我大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