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92章 謀反者夷三族
「皇帝!」太後忽然出聲打斷了他,聲音嚴厲,眼神卻帶著一種隻有母子能懂的深意——這個時候,保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她看向顧洲遠,臉上擠出一絲笑容:「顧縣……漢王說得是。」
「魏公公與丁全,身為內臣與外將,無旨意而擅自調兵,圍攻朝廷命官,形同謀反。」
「按大乾律,參與謀反者——」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夷三族。」
這三個字,她說得斬釘截鐵,沒有一絲猶豫。
皇帝瞳孔微縮,看向母親,嘴唇動了動,最終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知道母親是對的。
這個時候,任何猶豫都可能讓顧洲遠的不滿再次點燃。
魏公公……隻能捨棄了。
顧洲遠看著太後,微微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太後娘娘深明大義。」
他又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然後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淡淡道:
「對了,還有一個人。」
太後和皇帝同時心中一緊。
顧洲遠放下茶盞,擡眸,緩緩說出一個名字:
「英國公,張宗駿。」
暖閣內的空氣再次凝固。
英國公!
那是開國功臣之後,世襲罔替的勛貴,在軍中威望極高,門生故舊遍布朝野。
方才在角樓上,他曾聲嘶力竭地鼓動眾人搶奪顧洲遠的武器,說什麼「為國奪器」,暗地裡打的什麼算盤,大家都心知肚明。
可他是英國公!是勛貴之首!是朝廷的臉面之一!
皇帝額頭見汗,聲音都顫抖了:「顧……漢王,英國公他……他畢竟沒有直接……」
「沒有直接動手?」顧洲遠接過話頭,語氣依舊平靜,「他在角樓上喊的那些話,陛下沒聽見?」
皇帝語塞。
他聽見了。
「為國奪器」,「不世之功」,「拿下他們」……每一句,都是把顧洲遠往死裡推。
顧洲遠看著他,目光平靜:「他要搶我的東西,要我的命,我記他一筆,不過分吧?」
「不過分、不過分……」皇帝下意識地重複,說完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臉色更白了幾分。
太後深吸一口氣,這次她沒有看皇帝,直接拍了闆:
「英國公張宗駿,蠱惑軍心,煽動兵變,與魏忠、丁全等同謀,意圖不軌——按律,當夷三族。」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依舊平穩,但皇帝能看到她攥著手帕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夷三族。
英國公的「三族」,那是多少人命?
男女老幼,親眷奴僕,加起來怕不是要幾百顆人頭落地。
可他不敢說一個「不」字。
他看向顧洲遠,卻發現顧洲遠的目光越過他,落在那扇緊閉的窗欞上,似乎在思考什麼。
片刻後,顧洲遠收回目光,淡淡道:
「張家有個三子,叫張煒。」
太後和皇帝都是一愣。
張煒?
英國公的三兒子?
那個據說體弱多病、極少出門、在勛貴圈子裡幾乎沒什麼存在感的庶子?
顧洲遠繼續道:「此人與其父不是一丘之貉,可以留著。」
暖閣內又是一陣詭異的沉默。
留下張煒?
為什麼?
沒有人知道顧洲遠為什麼要特意點出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庶子。
但沒有人敢問。
太後反應最快,連忙點頭:「漢王仁厚,張煒既然無辜,自當網開一面,留其一命!」
皇帝也跟著點頭,心中卻在瘋狂思索:張煒……這個人到底有什麼特別的?
難道他與顧洲遠有舊?
還是顧洲遠在張家安插了眼線?
顧洲遠要扶持張煒麼,那自己以後便不能動此人了。
這相當於顧洲遠在京城的代言人。
留了一個親信在京城,在勛貴圈子裡,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顧洲遠這樣安排到底是有何用意?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此刻不是追問的時候。
顧洲遠看著太後和皇帝那副「你說什麼都對」的模樣,嘴角終於浮現出一絲極淡的弧度。
那弧度一閃而逝,誰也說不清是嘲諷,是滿意,還是別的什麼。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眾人,看向窗外泛白的天際。
夜,快要過去了。
身後,皇帝已經開始低聲吩咐身邊的內侍——換了一個人,小心翼翼地問太後關於擬旨的細節。
太後一條一條地交代著,語氣沉穩,彷彿方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顧洲遠沒有回頭。
他看著東方那抹越來越亮的晨光,忽然想起了大同村。
想起清晨雞鳴時,劉氏在竈房忙碌的身影;
想起顧得地挑著水桶從井邊回來的樣子;
想起四蛋趴在桌上,眼巴巴等著野菜糊糊的模樣;
想起那片剛剛冒出嫩芽的棉田,和那些在田間勞作、臉上帶著樸實笑容的鄉親。
快了。
快能回家了。
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清晨的空氣中,還殘留著硝煙和血腥的氣息,但遠處,似乎已經有鳥雀開始試探著鳴叫。
新的一天,要來了。
而他,終於為那片他深愛的土地,為那些他珍視的人,撐起了一片不會再被陰霾籠罩的天空。
哪怕這片天空,是用很多人命換來的。
他睜開眼,轉身,看向暖閣內那群仍在忙碌、仍在商議、仍在試圖從他這裡揣摩出更多意圖的人們。
「陛下。」他開口。
皇帝立刻擡頭。
顧洲遠淡淡道:「旨意擬好之後,給我一份。」
「當然、當然!」皇帝連連點頭。
顧洲遠沒有再說什麼。
他走向門口,熊二立刻拉開門,側身讓出通道。
晨光從門外湧入,在他身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
他邁步走出暖閣,走入那片漸漸明亮的晨光中。
身後,太後的聲音隱隱傳來:「……快,擬旨!封顧縣伯為漢王,以青田縣為封地,世襲罔替……」
他嘴角的弧度,終於明朗了一些。
陽光照在他臉上,驅散了一夜的陰霾與疲憊。
遠處,那兩輛鋼鐵巨獸依舊沉默地佇立在廣場上,履帶旁的血跡已經乾涸發黑,但晨光灑在它們的裝甲上,竟也有了幾分溫暖的色澤。
老槍從坦克裡探出半個身子,遠遠地沖他揮了揮手。
顧洲遠也擡起手,揮了揮。
新的一天,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