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38章 懷春少女
顧洲遠卻對皇帝的警告恍若未聞,他聽了東贊的挑戰,隻是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興趣缺缺地擺了擺手。
「跟你比試?」他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令人脊背發涼的寒意,「沒興趣。」
「我出手……是要死人的。」
這話聲音不大,卻像一塊冰投入沸油之中。
殿內瞬間炸開了鍋!
「狂妄!」
「慎言!」
「簡直無法無天!」
「陛下面前,豈容你口出如此狂言!」
不少官員紛紛出聲斥責,覺得顧洲遠已經失心瘋了。
吐蕃使團眾人更是群情激憤,恨不得立刻撲上來。
蘇家三人卻是心頭一突,顧洲遠說要打死人,可不是嘴巴說說那麼簡單。
他在桃李郡可是有著多殺戰績的。
毗伽微微探出身子,擺出了一副看戲的姿態。
兩邊都是突厥的強大對手,樂得看兩人打起來。
她心中押注,吐蕃大和尚估計夠嗆能撐下來。
東贊氣得三屍神暴跳,再也顧不得什麼禮儀體統,怒吼道:「顧洲遠!你欺人太甚!今日不比也得比,除非……」
「夠了。」
一個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女聲,突兀地響起,打斷了東贊的氣急敗壞。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直安靜旁觀的太後,不知何時已被侍女攙扶著,緩緩站起了身。
她臉色紅潤,沒有絲毫病狀,眼神清澈平靜,目光緩緩掃過劍拔弩張的東贊,又落在看似慵懶實則鋒芒內蘊的顧洲遠身上,最後看向禦座上臉色難看的皇帝。
「今日是瀾兒的生辰,本是歡慶之時。」
太後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母親特有的柔和與撫慰力量,也帶著歷經風雨的智慧與沉穩。
「些許口角之爭,何必鬧到兵戎相見,徒惹人笑?」
她看向東贊,語氣溫和卻帶著淡淡的疏離:「東贊國師,顧縣伯年輕氣盛,言語或有衝撞之處。」
「然今日盛宴,萬國使臣在側,動武相爭,實非上國使臣應有之風度,亦有損貴國贊普仁德之名。」
「不若給哀家一個面子,此事就此作罷,如何?」
太後親自出面打圓場,話語又給足了吐蕃台階,東贊即便怒火中燒,也不敢再發作。
他狠狠瞪了顧洲遠一眼,勉強壓下火氣,對著太後躬身一禮:「太後娘娘慈悲,是外臣失態了,外臣……謹遵懿旨。」
太後微微頷首,又看向顧洲遠,眼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神色:「顧卿,你獻禮的心意,哀家與瀾兒都知曉了,隻是往後,還需謹言慎行,做什麼事情都要三思而後行,莫要讓在乎你的人擔憂。」
顧洲遠面對太後,倒是收斂了些許鋒芒,拱手一禮,語氣也恭敬了些:「臣,謹記太後娘娘教誨。」
一場眼看就要爆發的衝突,在太後的幹預下暫時被壓了下去。
殿內的氣氛卻再也回不到之前的「祥和喜慶」。
絲竹之聲重新響起,卻顯得有幾分勉強。
官員們低聲交談,目光不時瞟向顧洲遠和吐蕃使團,宴會依舊在進行,卻彷彿蒙上了一層無形的陰影。
趙雲瀾早已擦乾了眼淚,她對大殿裡其他事情都不關心,眼中隻有手中的仙草凍。
她終於將那碗吃完的仙草凍空碗輕輕放在案上,指尖還殘留著玉碗的冰涼和一絲甜意。
她垂著眼簾,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眸中所有翻騰的情緒,隻有微微顫抖的指尖,洩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顧洲遠若無其事地回到自己的席位坐下,彷彿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他甚至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啜飲起來。
隻是他眼底深處,那抹冷冽的光芒,卻並未散去。
而此刻,千裡之外的大同村,商隊正在連夜搬運貨物。
商隊領隊懷裡揣著的,正是顧得地帶給顧洲遠的信件。
宴會的氣氛,在太後出面調停後,表面上恢復了觥籌交錯、絲竹悠揚。
但明眼人都能感覺到,那股無形的暗流並未平息,反而在平靜的水面下湧動得更加湍急。
趙雲瀾彷彿變了一個人。
或許是那一碗冰涼的仙草凍澆熄了她心中最後的顧忌。
又或許是她清晰地知道,這或許是她在這片故土、在顧洲遠面前度過的最後一個生辰。
那些深藏於宮廷禮儀和公主身份之下的、屬於「趙雲瀾」本人的情感,如同解凍的春溪,再也無法阻擋地流淌出來。
她不再像之前那般刻意維持著端莊而疏離的微笑,也不再迴避與顧洲遠的視線接觸。
相反,她借著敬酒、答謝、甚至隻是隨意的閑聊,目光總是有意無意地飄向顧洲遠所在的方向。
每當顧洲遠回應她的目光,或是簡單地說上一兩句話,她的眼中便會漾開真實的、帶著暖意的笑意,那笑容如此明亮,幾乎要刺痛某些人的眼睛。
她甚至會主動提起一些大同村的舊事,說起學堂裡的孩子,說起夏夜裡的螢火蟲,說起那碗最初的、讓她驚訝的仙草凍……
語氣輕柔,帶著毫不掩飾的懷念。
這一切,都被坐在不遠處的吐蕃國師噶爾·東贊看在眼裡。
他手裡的銀質酒杯幾乎要被捏變形,兇口堵著一口悶氣,上不去下不來。
看著趙雲瀾與顧洲遠之間那旁若無人的,四周飄著粉紅色泡泡的互動,他隻覺得自家贊普的頭上,彷彿隱隱約約泛起了他不願細想的顏色。
這哪裡是即將和親的公主?
分明是一個懷春少女,在跟情郎你儂我儂。
他強忍著再次發作的衝動,臉色鐵青,一杯接一杯地灌著悶酒。
他都不敢扭頭,別國的使臣一定在他背後竊笑,他知道的。
禦座上的皇帝趙承嶽,眉頭始終沒有完全舒展。
他看著妹妹明顯異常的情態,心中那份因和親而起的愧疚,與對顧洲遠日益增長的忌憚和不滿交織在一起。
讓他幾次想要出聲提醒趙雲瀾注意儀態,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一是因為趙雲瀾那日禦書房以死相逼的場景還歷歷在目,他終究對這個妹妹心存不忍和一絲補償心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