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棋子
齊銘指尖剛叩在冰涼的殿門冰晶紋路之上,扉頁便毫無預兆地向內輕開。
吱呀一聲輕響。
打破了寢殿數日不變的死寂。
他垂在身側的手驟然僵住,眼底滿是猝不及防的錯愕。
他本以為殿內之人深陷悲痛,閉門自閉。
連三日宴席都沒有露面,定然隔絕世事,對外界毫無感知。
卻萬萬沒想到,自己指尖尚未落下第二聲叩響,房門便應聲而開。
就像是她知道他會來,專門再等他。
他擡眸,望向面前的少女。
昏暗微涼的天光從窗欞縫隙漏入,淺淺落滿她單薄的肩頭。
襯得她那張絕色容顏愈發蒼白透明,褪去了幾日之前戰場之上的凜冽強勢,隻剩無盡的疲憊與寥落。
眼角那點猩紅美人痣靜靜斂著微光,不艷不烈,隻餘荒蕪。
四十年未見,她依舊是記憶裡最鮮活明媚的模樣。
青絲如墨,容顏未改,鮮活得彷彿歲月從未在她身上停留半分。
反觀自己,兩鬢染霜,滿目滄桑,已是垂垂老矣的暮年之人。
一股難以言喻的自卑與酸澀瞬間湧上心頭。
齊銘喉結滾動,原本到了嘴邊的千言萬語,驟然堵在兇口,遲遲無法出聲。
沈月微微側身。
聲音輕得像拂過海面的晚風,帶著透支極緻後的沙啞,卻坦蕩從容:
「進來坐。」
她率先轉身,落坐在窗邊的玉凳之上,身姿筆直,卻難掩骨子裡的倦怠。
齊銘斂去心底翻湧的情緒,緩步踏入寢殿,輕輕合上殿門。
隔絕了殿外隱約傳來的孩童嬉鬧與海族樂聲。
繁華喧囂被盡數阻隔,殿內隻剩死寂的安靜,安靜得能清晰聽見兩人細微的呼吸聲。
石桌微涼,兩人相對而坐。
不等齊銘整理好心緒,沈月便率先擡眸,清澈的眼眸直直看向他,不躲不避,開門見山:
「你想問什麼,儘管問。」
她太過通透。
通透得早已看穿他心底藏了一輩子的執念與疑惑。
齊銘指尖微微蜷縮。
攥緊了身上素凈的衣衫,蒼老的目光定定落在她不變的眉眼間。
醞釀許久的話語終於緩緩出口,帶著半生浮沉的悵然與茫然:
「月小姐,我想知道,這麼多年,你去了哪裡?」
「當年你救了我一命,留下囑咐,就徹底消失杳無音信。還有……」
他頓了頓,終究問出了那個縈繞心底四十餘年最不解、也最耿耿於懷的問題。
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為什麼數幾十年光陰過去了,你的容貌,卻半點未變?」
這個問題,困了他這幾日。
同時他盼著這一場重逢,盼了整整半生歲月。
沈月望著眼前鬢髮花白的老者,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愧疚。
她沉默片刻,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道盡了一場跨越時空的漫長布局與荒唐宿命。
「我的容貌不變,從來不是天意優待,是因為,你我所處的,從來不是同一段光陰。」
一句話,讓齊銘猛地一怔,擡眸怔怔看向她,滿眼不解。
沈月眸光望向窗外無垠的碧海長空。
思緒飄回了幾個月前的離城城西密林,和當初沈藍把她丟下懸天瀑布時的記憶…
那是一切布局的開端,也是所有錯位宿命的起點。
其實當年,她被沈藍丟下懸天瀑布,拋入現代世界時。
不僅紫兔隨她跳了下去。
沈藍還在她身上藏了一枚至關重要的神使鈴鐺。
那是喚醒遠古海底神使、制衡巨人熊唯一力量。
隻是當時她落在那大草原上後,被她的師父帶走。
而那枚鈴鐺,卻遺落在她齊家。
那鈴鐺落地齊家的那一刻,恰逢齊銘出生。
沈月收回目光,看向滿臉震驚的齊銘,一字一句,清晰道來:
「其實,你不知道被你們齊家看的緊的金鈴鐺,其實並不是你們家守護了幾百年的東西,而是跟你一同出生,出現在你們齊家的。」
「所以你們齊家才會那麼看重那個鈴鐺,覺得那是跟你一同出現的祥物,跟你有牽絆,畢竟你們齊家幾代人都沒出過男童,覺得那一定是上天賜福。」
「而我當年與你的相識,和對你出手相救,也是為了這個鈴鐺!」
「這鈴鐺落地齊家,跟你冥冥之中自成羈絆,鈴鐺的半數力量,被融入到了你的心口血脈之中。唯有你的純陽心血,方能徹底解封古鈴,將鈴鐺的力量解封!」
這便是宿命的開端。
從齊銘出生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是那個無可替代的棋子。
隻是那時無人知曉,包括尚且年幼、記憶殘缺的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