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你給我的美夢
明蘊:……
她看向親信。
真是合她胃口了。
「你霽幾?」
親信:「屬下崇字輩。」
好傢夥。
父子底下各養暗衛是吧。
明蘊沒有多問,而是饒有興緻看著程陽衢。
她著海棠紅交頸長襖,領緣袖口鑲著一圈細軟的白絨毛,外罩月白比甲。
頭髮全梳上去了,挽成溫婉不過的拋家髻,別著崽子買的金簪,沒有過多配飾。
外頭罩著的鬥篷是明艷的正紅色,唇紅齒白,在這陰濕昏暗的牢獄裡頭,格外紮眼。
整張臉沒有一處不精緻,一如程陽衢初次見她那樣。
不對。
她長開了,褪去青澀,流轉著新婦獨有的韻緻。
可程陽衢卻不敢多看,再也沒有了齷鹺心思。
隻有恐懼。
「你……你來作甚!」
程陽衢:「我已是階下囚!」
「十年河東,十年河西。眼下你是風光不錯,是再過幾年,誰知你會不會是棄婦!」
明蘊笑了。
那笑意很淺,似一道冰紋,刺骨沒有溫度。
「你有今日,是自作孽。」
她似閑談:「江南的天晴了。百姓得知你下獄,戶戶掛紅,街巷的鞭炮聲。從清晨響到日暮。」
程陽衢臉色鐵青,卻仍強撐。
「你是來看我醜態?還是想誘我指控二皇子,好落井下石?死了這條心吧。」
他啐了一口:「我絕不會供出二皇子。」
「戚家不站隊,」
明蘊語氣驟然輕快起來:「你我好歹相識一場,今日……是來告訴你一樁喜訊。」
她帶著近乎慈悲的憐憫:「畢竟隻我知曉,你卻被蒙在鼓裡。我這人心善,實在於心不忍。」
她從袖中取出一根珊瑚映日簪,隨手扔在地上。鞋尖輕輕點了點那簪子,在死寂的牢房裡發出細微的脆響。
「眼熟麼?」
怎麼不眼熟。
這是愛女生辰那日,他送的。
程陽衢激動起來:「這簪子如何會在你手上!你將她如何了!」
明蘊居高臨下看著他。
「自然是從死人堆裡撿的,你瞧瞧,上頭還有血呢。」
都幹了。
「聽說死狀極為難看……可惜我沒能親眼看一眼。」
她慢條斯理地撫平袖口:「不隻是你女兒。你那些作惡多端的兒子、年邁的父母、原配夫人,一個個的都死了。」
她輕輕嘖了一聲,彷彿在惋惜。
「也是怪事。這些人分明在你出事後就消失了,怎會變成屍體,齊齊出現在你家府邸門口呢?」
「過往的百姓,那些苦主都要上去踩一腳。聽說你那最寶貝的嫡次女不久後就該出閣,那張如花似玉的臉卻被踩得……都辨不出人形了。」
程陽衢呼吸驟停,眼前發黑,身子晃了晃就要栽倒。
「啪!」
一旁親信擡手又是一記響亮的耳光,聲音冷硬。
「少夫人和你說話,不許昏過去!」
你是魔鬼吧。
程陽衢被扇得耳中嗡鳴,眼珠幾乎要瞪出眼眶。
「死了?都……死了?」
明蘊彎起唇角,笑意溫柔:「是啊,就差你了。等你下去,一家子便能團聚了。」
程陽衢一口血堵在嗓子眼。
「我家囡囡才十八,心地善良,我的事她半點不知情,二皇子是濫殺無辜!還有那些刁民怎麼敢!」
「他們……怎麼敢!」
明蘊嗤笑。
什麼無辜?
她教程陽衢要學會感恩。
「你該謝二皇子才是。沒讓你那善良的囡囡活到八十歲。才發現自己這輩子穿的綾羅、吃的珍饈。全是蘸著人血蒸出來的。」
程陽衢頭動不了。
他咬牙切齒,一個字一個字道。
「謝北琰!我不會放過你!」
戚清徽立在不遠處,就這麼看著。
眸色漸深。
這樣的明蘊,一步步將程陽衢誘進絕境,看著他掙紮、崩潰,像欣賞獵物在網中徒勞撲騰。
她此刻的神色與語氣,褪去了平日的沉靜溫婉,顯露出骨子裡的肆意張狂與狠絕。
實在……奪目得刺眼。
這時,趙家父子闖入牢獄。
戚清徽和他們打了個照面。
都不等趙將軍拔刀威脅,就見那靠在角落狼狽的不成樣子,臉腫的看不清樣貌程陽衢看到他眼睛一亮。
「趙將軍!趙將軍,我要告二皇子!貪污案他才是主謀!」
「早些年國庫吃緊,送去邊關的軍械不夠,導緻那一戰打的艱辛不說,尉平將軍更是以身殉國。眼下軍械軍餉各物資,朝廷沒落下,可二皇子卻從中牟利,這是想讓您,想讓小將軍也步尉平將軍的後塵啊!」
「趙將軍不要放過他!」
他怕趙將軍不信:「罪臣一直和他有書信往來,就藏在程家隔壁桂花樹下。」
趙將軍得了有用的信息,拔刀。
朝著程陽衢砍了下去!
明蘊隻覺眼前一陣溫熱,視線被遮蓋。
戚清徽捂住了她的眼。
「別看,嚇人。」
他聲音沉冷地吩咐親信:「禦史台獄混入刺客,程陽衢被滅口了。」
明蘊卻擡手,輕輕拉開了他的手。
她走上前,垂眸看向那柄深深沒入程陽衢兇口的刀。
血沫從程陽衢嘴角不斷溢出,竟還吊著最後一口氣。
明蘊毫不猶豫地握住趙將軍未來得及抽走的匕首刀柄。
她將刀慢慢轉著圈往回抽了半寸,又在對方驟然放大的瞳孔中,狠狠送了回去。
刀刃刮過肋骨的聲音,在死寂的牢房裡令人背脊生寒。
出了牢獄。
明蘊看了眼明艷的天光,唇角往上翹。
戚清徽:「手在抖。」
明蘊語氣冷靜:「畢竟是第一次殺人,總歸是害怕的?」
戚清徽著實沒想到她會來那麼一下。
「那會做噩夢嗎?」
明蘊沒有答覆。
隻道。
「當初一襲紅衣過於顯眼,導緻我不好逃脫,被他擄上馬車。雖僥倖逃過一劫,我本該吃下教訓,從此不穿紅的。可憑什麼呢?」
她擡起眼,眸光清亮:「我就愛這顏色,愛它肆意張揚。若為了一個爛人,便撤了自己的喜好。」
「實在得不償失。」
「我偏要穿,穿得體體面面,風風光光。還要……穿到他墳頭土幹。告訴他下輩子投胎,記得躲著穿紅的人走。」
「當初他讓我噩夢纏身。」
以至於有了陰影。
戚清徽明明不必帶她來的。
這種事,本不該讓一個婦人沾手。
可他偏就帶了。
冤有頭,債有主。
那刀分明是趙將軍的。
又何嘗不是戚清徽將刀遞到她手裡,讓她親手討回自己的公道。
戚清徽從未將她當作溫室裡需要呵護的嬌花,也從不曾因枕邊人太有主見、太鋒利,便覺被冒犯,生出那些無謂的大男子主義。
他隻會帶著她。用她自己的方式,允許她堅韌,允許她亮出獠牙。
這樣的男人……
「以後隻會是美夢。」
明蘊不去想別的,僅僅此刻,她的心是熱的。
她彎唇,袖下的手拉住戚清徽的,一點點纏緊,十指緊扣。
真誠看著他。
「你給我的美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