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知情者死,不知情的也死!
外頭的天色突然就黑沉下來了。
毫無預兆。
方才還亮堂堂的日頭,不知被哪來的烏雲一口吞了。殿內陡然暗下去,像是誰把燈吹了。
賀瑤光仿若才回過神。
她後退一步,又退一步。
信息量太大了。大得她腦子嗡嗡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橫衝直撞,撞得她什麼都抓不住。
雙胎。
姑母和……和明蘊的母親?
她猛地看向明蘊。
女子艷若桃李,端端坐在那裡,眉眼沉靜得像一潭深水。
此刻細看——
那眉眼,那下頜的弧度,那低垂眼睫時投下的陰影……
竟真有幾分姑母的影子。
不對。
不對不對不對。
賀瑤光死死看向靜妃。
「姑母不喜賀家,也不該拿這種事開玩笑。」
聲音乾澀得像砂紙刮過:「什麼雙胎……是假的吧?」
她從沒聽過。
但……
「先帝是忌諱雙生不錯,可賀家分明可以封了知情人的嘴,把孩子養在家裡,對外隻說生了一個便是。何至於非要送走一個?便是送走,怎這些年從沒有走動過……」
「送走?」
靜妃像是聽了天大的笑話。
「你當你那好祖父,隻是把人送走?」
外頭都說鎮國公府老太太臨盆那日,生了許久,怎麼也生不出來。差點難產。
什麼難產?
分明是生下一個,肚子裡還有一個。
其實也沒什麼。
偏偏……
靜妃一字一字道。
「先帝修皇陵那幾年,銀子像潑水似的往外倒,百姓的骨頭都榨出油來,就為了給他砌一座死後的宮殿。」
「修好了卻地動了。老天爺不給臉,外頭說什麼的都有。說帝王德行有虧,不配坐那把椅子。」
「先帝能認?正愁沒處撒這口氣,順嬪那對雙生女就落地了。」
什麼帝王惹來天怨?分明是孩子不詳。
雙生是不祥之兆,多好的由頭啊。
「兩個才出生的嬰孩便成了替死鬼,當著文武百官的面被先帝親手斬殺,血淋淋地堵住了天下人的嘴。」
那一刀斬下去的,不隻是兩條剛睜眼的性命。
更是滿朝文武的膽子。
一時間百官自危,大氣都不敢喘。誰敢去勸諫?生怕受了波及。
偏偏後腳,賀家老太太臨盆,落地兩個女嬰。
賀家敢嗎?
靜妃唇邊那點弧度更深了些,是譏誚。
「你祖父貪生怕死。」
「後頭生的那個,就是禍端。他連看都沒多看一眼,隻擺了擺手。」
「知情的,死。不知情的,也死。隻要沾過產房的邊,就一個不留。」
殿內的光線不知何時又暗了幾分。
靜妃的聲音沒有起伏,平鋪直敘,像在念一捲髮黃的舊檔。
「戚少夫人的生母,生出來不足半柱香,連哭都沒哭幾聲,就用草席一裹,和那些死人一起,扔去了亂葬崗。」
明蘊眸色沉了下來。
她猜到孟蘭儀與賀家血脈相連,卻未曾想到,是以這樣的方式被遺棄。
靜妃輕輕一嘆,那嘆息裡聽不出悲喜。
「她倒是命大,讓經過亂葬崗的苦命夫妻給撿了去。」
那對夫妻成婚多年,膝下空空。原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誰承想那夜經過亂葬崗,竟聽見嬰孩細細的哭聲。
兩人對視一眼,沒敢聲張。
畢竟是京都,天子腳下,聰明人太多。一個襁褓中的孩子被扔在亂葬崗,背後藏著什麼,誰說得清?
可這孩子……
不就是上天賜的嗎?
他們連夜收拾了包袱,抱著那孩子,悄無聲息地離開了京都。
一路往南,越走越遠。
「兩人將她視如己出,再苦再難也沒捨得丟下。便是逃荒路上,一路顛沛,多少人賣兒賣女,他們愣是把那點乾糧省下來,一口一口喂進她嘴裡。」
「輾轉數年,最後在滁州落了腳。」
後面的事,不必靜妃開口。
明蘊已然知曉。
孟家在滁州安頓下來後,日子漸漸安穩。誰也沒想到,多年無出的孟母,竟有了身孕。
九月懷胎,產下一個白胖的兒子。
夫妻倆歡喜得很,卻沒因此薄待了孟蘭儀,反倒愈發疼她。
教她讀書識字,明事理、辨是非。吃穿用度,從不短她分毫。
街坊鄰裡問起,夫妻倆便笑盈盈地說:「我們兩口子命中無子,是蘭儀這丫頭命好,命裡帶著兄弟。她來了,兄弟就來了。是我們沾了她的福氣。」
可惜。
好日子終究沒能長久。
孟家子越長越歪,好賭成性。爹娘一死,他便把那點子家底敗了個精光。催債的堵上門來,揚言湊不足銀子,便要卸他一條胳膊。
他怕了。
怕到把孟蘭儀推了出去賣了。
明老太太用亡夫留下的一支金簪,換了二十兩銀子,將她買下。
後來——那孟家子的胳膊,到底還是讓人給斷了。
明蘊已從霽二嘴裡得知,是靜妃做的手腳。
明蘊壓抑著情緒,問:「鎮國公府的人,是如何發現阿娘還活著的?」
「賀家四年後回老家重修祠堂,主持那場儀式的路上。正好撞見了孟家夫妻逃荒。撞見了你母親。」
靜妃:「你說嚇不嚇人?模樣竟和我有八分相似。」
當時的靜妃,心下格外不大痛快。
窮鄉僻壤出身的小娘子,也配與她生得相像?
誰知途中,老太太突然病倒。
到了老宅,病情愈發沉重,連日高燒不退。昏昏沉沉那幾日,嘴裡顛來倒去地說著胡話,那些埋藏多年的舊事,便零零碎碎從她口中漏了出來。
賀老太爺生性多疑,豈能不讓人去查?
「不會的……這其中一定有誤會……」
賀瑤光的聲音發著抖,卻拚命撐著,像是隻要話說得夠響,就能把那些血淋淋的舊事一併壓下去。
「祖父怎麼可能害自己的親骨肉?」
「我們賀家是武將出身,比不得那些文人彎彎繞繞的腸子。祖父在外從不與人交惡,在家中最是純善,從不與小輩冷臉。」
她頓了頓,聲音愈發艱澀。
「這種喪良心的事……他做不出來的。」
「武將出身?」
靜妃將這四個字含在唇齒間滾了一遍,像在品什麼寡淡無味的東西。
「將軍府趙家,那才是真真正正的武將出身。一家子老小,往上數三代,有一個算一個,全靠在邊關拿命換功勞。刀山火海裡滾出來的,身上的疤比身上的肉還多。」
「也就是太有本事了,一個個爭著往前沖,爭著去送死。死得家門凋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