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你羞於承認
暮色四合,檐下的絹紗燈籠次第亮起,投下光暈,空氣裡還浮著白日未散盡的餘溫。
明懷昱提著外頭買的燒雞,晃晃悠悠地進了明蘊的院子。一眼就瞧見允安正蹲在牆角。
小崽子側臉被夕照鍍了層暖融融的金邊,精緻的像個瓷娃娃。
也不知看什麼這般入神,連他走近都不曾察覺。
映荷正守在一旁,見了他恭敬行禮。
「阿姐呢?」
「在書房。」
映荷頓了頓:「待了一日了。」
明懷昱擰了擰眉,看向書房的方向,到底沒有過去打擾,點了點下巴:「這小崽子作甚?」
「府裡新到的幾盆花草按例分送去各房,花園西角幾叢半凋的菊花也換了新植。小主子見了,就說想要弄些花種在牆角種上。娘子已應,說明兒就帶他出門買。」
「種子?便是買了苗兒,此時播種晚了些,怕是都沒法安全過冬。」
映荷無所謂:「活不活另說,橫豎小主子樂意就成。」
明懷昱:???
「不是。」
他就納悶了。
「我約阿姐明兒去聽曲兒,她說不得閑。轉頭就應下這崽子要出門了?」
「阿姐為何對這崽子這般上心?同吃同住不說,還陪著他玩鬧?」
說到這裡,他就格外不服氣。
「這崽子是小,可到底男女有別。阿姐犯糊塗,映荷你怎麼不勸勸。」
映荷微笑不語,自不會透露分毫。
允安實在蹲久了,累了。
小崽子抱著膝蓋蹲在原地,像隻笨拙的幼貓,撅著屁股一點一點往明懷昱那邊挪蹭。待終於挨近了,便身子一歪,軟軟靠了過去。
將他的腿當墊背。
明懷昱:??
就沒見過這麼不客氣的。
明懷昱沒好氣把蹲著的小糰子拉起來:「夏日蚊蟲多,別杵著。回頭教你讀書又要撓個不停,還不回屋去。」
「我有這個!」
允安拿起腰間的荷包,朝明懷昱晃了晃。
小崽子生得粉白,許是骨肉裡都沁著蜜糖般的甜意,連蚊蟲都循著味兒追著他叮。
縱使夜裡明蘊特意命人在他小榻懸了紗帳,可白日裡稍不留神,那白嫩的皮肉上仍會冒出幾個紅腫的包。
偏他皮膚嫩,又忍不住要去抓。
這荷包是明蘊讓人準備的,裡頭放了驅蚊蟲的藥草,味道不沖,效果奇好。
明懷昱看過去:「這什麼?」
允安納悶:「舅舅沒有嗎?」
「蘊姐姐沒有給你準備?」
允安自顧自高興:「看來我是獨一份了。」
明懷昱:……
好氣。
空氣裡瀰漫著燒雞的香味,允安鼻子嗅了嗅:「是給我的嗎?」
怎麼還好意思要吃的!
明懷昱咬著牙,實話:「不是!」
他是給明蘊買的。
允安眨巴眨巴眼。
「哦,懂了。」
「懂什麼?」
「你羞於承認。」
也不知過去了多久,天色徹底沉下來。
兩人坐在書房門口。
允安啃著雞腿,好吃到小腳都要翹起來。吃一口,就往明懷昱的方向蛄蛹半寸。
明懷昱不想搭理他,朝右側挪,重新拉開距離。
如此往複幾次,直到他的臂側抵住木框門,徹底沒法避。
偏那不識趣的小東西又一次挨挨蹭蹭地貼過來,帶著奶香的熱乎乎身子嚴絲合縫地緊偎著。
明懷昱徹底沒脾氣了。
就在這時,明老太太院裡來了人。
「公子。」
那婆子上前請安:「老太太讓您過去用飯。」
明懷昱冷下臉:「不去。」
婆子正為難,隻聽房門咯吱一聲。
允安和明懷昱齊齊看過去。
明蘊神色平靜:「阿弟等會就去,你先去回話。」
婆子連忙應是,急急退下。
明蘊才看向兩人。
「怎麼在這裡坐著。」
明懷昱:「自然是試試那荷包的效果,真神了呢,往日嗡嗡作響的蚊蠅,今日竟半隻都不敢近身。也不知哪兒弄來的,昂不昂貴。」
明蘊面無表情:「別陰陽怪氣。」
「那阿姐為什麼給允安不給我?」
明蘊納悶。
「你皮糙肉厚的,非和他比?」
明懷昱:「那我不想去祖母那頭。」
他很抵觸。
「這會兒過去就是為了慶賀明卓會詩宴回來。祖母明知我容不下那賤人,為何非要找機會調合?」
能為什麼?
不過是明老太太從始至終都不覺得明懷昱會比明卓有出息。
她老人家心裡自是疼她們姐弟的,可也看重明家的興衰,那份慈愛也就免不得摻進幾分權衡,幾分取捨。
明蘊掩下情緒:「父親下值回府更衣後,便匆匆前去接人了。他什麼德行,素來重視會詩宴,你也是知曉的。」
明蘊揉了揉眉心,嗓音裡帶著倦意:「按時辰推算,此刻也該回了。能赴此宴到底是份殊榮。我身子乏,就不過去了。你稍後見著那場面,且斂著些脾氣,莫在長輩同歡時說出煞風景的話來。」
明懷昱擰眉。
「真真晦氣!」
他實在見不得祖母和那老東西圍著明卓轉的樣子!
「我倒是能埋頭吃飯,不去理會。可那道貌岸然的混賬要是又說些找打的話,我……」
「那也忍著。」
明蘊:「父親向來偏心眼,你就不怕他又請家法讓你跪祠堂?」
「明卓是什麼人,想耍什麼把戲,我清楚,你也清楚。可他會讀書,平素又在祖母跟前溫順,在祖母眼裡就是好的。」
「便是祖母有意護著你,你能討得了什麼好?」
道理他都懂,可明懷昱不痛快。
「我能不去嗎?」
「不能。」
明蘊:「明卓若得瑟,你就恭維他有能耐,他若討人嫌想要為難你,你就繼續恭維他文曲星轉世。秋闈中舉人算什麼,日後定能中個狀元,費費嘴皮的事,左右不過心。」
明懷昱:???
「這是什麼話!」
「我為何要恭維他?」
明蘊淡聲:「信我,他隻會比你還坐立難安。」
「既然要去,就把這場戲做圓滿,別闆著臉,若讓父親瞧見,隻怕又要挑你錯處,還要說你心兇狹窄,容不得人。」
「不對。阿姐以前不是那麼說的!」
明蘊:「是嗎?」
「是啊!阿姐說有什麼就睚眥必報當場還回去。痛快才是頂要緊的。你還說了父親每次罵人都中氣十足,總歸是氣不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