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去搬救兵!
言罷,韓廷遠拂袖而去。
身後一群老吏跟著鬨笑,目光裡滿是幸災樂禍。
六十年的廢卷!別說一個月,就算十個人抄一年,也未必抄得完!
鄭子衡氣得渾身發抖:「欺人太甚!這分明是存心刁難!」
他正要追出去理論,卻被孟青瀾一把拉住。
別去。
「你攔我做什麼?!」鄭子衡眼眶都紅了,「難道就這麼任他欺辱?」
孟青瀾沒有回答,徑自走到木箱前,蹲下身。
他沒有嫌臟,小心翼翼地捧起一頁殘破的卷宗。
紙張已經泛黃酥脆,稍一用力就會化灰。
墨跡洇得模糊,卻依稀可辨——某州某縣,河堤修築,民夫三千,石料八百方。
孟青瀾的呼吸忽然急促起來。
「子衡,你過來看。」
鄭子衡不情不願地走過去,低頭一瞥,愣住了。
「這是……水利檔案?」
是!看目錄,這裡頭有前朝六十年間,江南道所有水利建築的修築記錄!
還詳細記載了哪裡容易決口,哪裡年年旱澇!
「韓家那種高高在上的世家,把這些當垃圾。可對天下百姓來說,這是能救命的無價之寶!」
孟青瀾嘴角微揚,臉上終於露出幾分鋒利的快意:
「韓廷遠想看我們的笑話,卻不知道,他親手把一座金山送到了我們面前。」
鄭子衡驀然瞪大了眼睛,先是跟著興奮,隨即又重重嘆了口氣。
「道理我都懂。可你看看這工作量……」
他指著那口能裝進兩三個人的大木箱,苦笑,「六十年的廢卷,就咱們兩個人?便是金山銀山,咱們也搬不動啊。」
「無妨。」孟青瀾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灰塵,笑得兇有成竹。
「搬不動書,咱們那便去搬救兵!」
……
承恩侯府,正堂。
姜靜姝端坐主位,手中撚著一串沉香木佛珠,聽完了孟青瀾的稟報。
六十年的江南水利廢卷?她放下茶盞,神色不動,韓廷遠倒聰明了一次,還學會公報私仇了。
正是如此。孟青瀾拱手,面上帶著幾分愧色,「晚輩本不欲以此事叨擾老太君。
隻是韓廷遠定下了一月之期,僅憑我二人之力,恐怕很難整理好這些檔案……
話未說完,一道清脆的聲音從側門傳來。
整理檔案?聽起來好有意思呀!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進來。
正是沈清慧。
小姑娘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靈動逼人,先是規規矩矩給祖母行了個禮,然後歪著頭看向孟青瀾:
「孟哥哥,你們要整理水利檔案?
是不是要把每一年修了什麼工程、花了多少銀子,一筆一筆記下來?」
孟青瀾溫聲道:正是。賬目浩繁,縱有十人之手,一月之內也難理清。
「那太巧啦!」沈清慧眼睛一亮,拍手笑道,「女學剛研究出一種新法子,最適合幹這個!」
鄭子衡來了興緻:哦?什麼法子?
沈清慧二話不說,命人搬來一塊小黑闆。
她提起粉筆刷刷幾下,畫出一個橫縱交織的網格。
「喏,這叫圖表統計法!」
她指著網格,奶聲奶氣卻條理分明,活脫脫一個小先生的模樣:
用這個法子,橫軸寫年份,縱軸寫地名,中間的格子填數據。
再複雜的記錄,一張表就能看得清清楚楚啦!
鄭子衡湊近一看,瞳孔驟然放大。
這種方法,他聞所未聞!
可仔細一想,卻又簡潔明了到了極緻。比起尋常寫文章似的記錄方式,效率何止快了十倍!
他越看越是心驚,可隨即又面露難色。
清慧丫頭,你這法子雖好,可我和你孟大哥都是臨時上手,怕是不熟練啊……
姜靜姝這時才微微笑道:「這有何難。清慧,去一趟女學,將許姑娘請來,讓她輔助兩位大人。」
「是,祖母!」沈清慧脆生生應下,蹦蹦跳跳出去了。
鄭子衡卻面露難色,欲言又止。
姜靜姝擡眸:鄭大人有話要說?
「老太君。」鄭子衡拱了拱手,盡量把話說得委婉。
「朝廷歸檔有規制,所有正式卷宗,必須用館閣體書寫。
女子閨閣之中,多習簪花小楷,娟秀有餘,風骨不足……依我看,不如還是請國子監的監生來——
「子衡。」孟青瀾打斷他,低聲道,「這些卷宗涉及大量水利機密,若去國子監借人,難保不會走漏風聲。反倒給了韓廷遠借題發揮的機會。」
「可若女子抄寫,字跡不符規制,他照樣有文章可做。」鄭子衡愁眉苦臉,「這豈不是兩難?」
話音未落,堂外傳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
「這位便是探花郎吧?您似乎對女子的字,頗有微詞?」
眾人轉頭望去。
隻見一名素衣女子緩步而入。
她通身上下沒有一件首飾,青絲隻用一根素銀簪子綰起,身姿清冷,氣質如霜。
正是女學的文書科首席,許知微。
她行至堂中,福了一福,隨即也不多話,徑直走到書案前。
提筆,懸腕。
狼毫落紙的一瞬,鄭子衡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那筆鋒遊走之間,力道貫透紙背,筆力老辣,絕非一日之功。
不過片刻,一篇《禹貢》節選已然鋪陳於紙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