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好漢饒命!
「諸位誤會了!」
夏子霖強撐著站起身來,面上笑意僵硬,拱手道:「王宣此人素來行事荒唐,與夏某不過點頭之交……」
「喲,夏公子這話說得。」一個才子捏著摺扇冷笑,「前幾日在國子監,我還親眼看見你和王公子同桌飲酒、稱兄道弟來著。這才過了幾天,就翻臉不認人了?」
「就是!方才王宣替你出頭時,怎麼不見你撇清關係?」
堂中響起一陣低低的嗤笑。
夏子霖臉色鐵青,袖中的手緊緊攥住。
這群牆頭草!方才還跟著王宣起鬨,如今見他落了下風,又迫不及待落井下石!
他眼中飛快地閃過一絲陰狠。
無妨……這局輸了不打緊,他還有後手。
父親說過,對付寒門庶子,無需什麼高明手段,隻需一盆髒水,便能讓他永世不得翻身。
他暗中比了個手勢。
下一瞬——
砰!
太白樓的大門被猛然撞開,一個衣衫襤褸的老乞丐跌跌撞撞沖了進來!
他走路一瘸一拐的,渾濁的眼睛在大堂裡掃了一圈,直撲孟青瀾!
「姓孟的!原來你躲在京城!蒼天有眼啊,竟讓小老兒尋著你了!」
一時間,大家都有些摸不著頭腦。
有好心人迎上前去:「老人家,這裡是文會雅集,你這是……」
「我來的就是文會!找的就是這個衣冠禽獸!」老乞丐聲淚俱下,枯槁的手指死死指著孟青瀾,聲音凄厲,字字帶血:
「各位相公有所不知!當年他爹孟懷安做江南縣令時,霸佔了小老兒家祖傳的三十畝良田!我這條腿,就是被他家惡奴活生生打斷的!」
此言一出,如驚雷炸響!
文人最重名節,「貪官之後」四個字,足以把一個讀書人釘死在恥辱柱上!
更何況,今日在座的,皆是京城有頭有臉的儒生,據說雅間裡還有今年春闈的考官!
夏子霖唇角微勾,方才的狼狽一掃而空。
他上前一步,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長嘆道:「唉!真是沒想到!孟兄文采斐然,家風竟如此敗壞!」
說著,又朝四周抱拳,聲音慷慨激昂:
「各位同窗,我們讀書人,自當以忠孝仁義為本。
如今春闈在即,豈能讓貪墨之家的後人玷污我大靖朝堂?
在下以為,我等當聯名上書,革除孟青瀾的應試資格!」
「對!不能讓他考!」
「貪官的兒子,書讀得再好也是禍害!」
風向瞬間逆轉。方才還讚歎孟青瀾的人,此刻紛紛後退三步,眼神複雜。
王宣也尖著嗓子叫道:「我就說嘛!一個窮酸書生,哪來那麼多學問?原來是他爹搜颳了民脂民膏,有錢請名師罷了!」
「你、你們!」孟青瀾氣得渾身發抖,咬牙道,「你們沖我來便是,休要污衊先父!」
他什麼都能忍,卻唯獨忍不了這個!
他爹一生清廉,被奸臣謀害落水而亡,事發突然,家中一時間連棺材都買不起,還是鄉親們湊錢才得以入殮……
如今竟被這般潑髒水!
「誰污衊你爹了!」那老乞丐指著自己的腿,哀嚎得更加凄厲,「我這斷腿就是證據!青天大老爺們,你們可要為小老兒做主啊!」
就在這時,一道清脆稚嫩的聲音從二樓傳來:「咦?你們在胡說什麼呀?」
眾人擡頭,隻見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正趴在欄杆上,歪著腦袋,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滿是疑惑。
「你們難道不知道嗎?孟伯伯可是皇帝伯伯親自下旨追封的『江南第一清官』呀!
他祠堂裡的禦筆匾額,還是皇帝伯伯親手寫的呢!」
她看向夏子霖,奶聲奶氣地繼續道:
「這位夏公子,你一口一個貪官敗類,是覺得皇帝伯伯的聖旨下錯了?還是說,你覺得你比當今聖上還要英明呀?」
夏子霖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冷汗唰地冒了出來。
他怎麼把這茬給忘了!
原本以為就算被戳穿,至多也就是個爭強好勝、嫉賢妒能的名聲,雖然難聽,卻不至於傷筋動骨。
但質疑聖旨,那是殺頭的大罪!
前者不過士林非議,後者卻能滿門抄斬!
「小姑娘你瞎說什麼呢,本公子絕無此意!」
「沒有嗎?」沈清慧眨眨眼,「可是我剛才明明聽見你說,孟伯伯是貪官呀。
大哥哥你不信皇帝伯伯的話,那你信誰的話呀?」
童言無忌,字字誅心。
夏子霖的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老乞丐也嚇傻了,打了個激靈,連忙改口:「這……是小老兒記錯了!
不是孟縣令!是他兒子!是孟公子領著豪奴來我家打砸搶的!跟他爹沒關係!」
夏子霖眼前一亮,當即接話:「不錯!父是父,子是子!
孟懷安縱然被追封,也不能證明孟青瀾本人品行端正!
縱容家奴行兇,私德有虧,這等人怎配入仕為官!」
話音剛落,老乞丐已然配合地在地上撒潑打滾,哭天喊地。
局勢再度僵持。
「呵。」樓上再次傳來一聲冷笑。
合達大步走下樓梯:「胡亂攀咬,改口比翻書還快,你們大靖人不要臉起來,可真叫本世子開了眼界。」
他走到乞丐面前,居高臨下,冷冷一笑:「你說,你的腿被打斷了?」
老乞丐哆嗦著點頭:「是……是啊……」
「那正好。」合達勾唇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緩緩拔出彎刀。
「本世子是鐵勒人,最擅長的就是接骨。
草原上的馬摔斷了腿,都是先把肉割開,看看裡面的骨頭碎成了幾截,再一根一根接上。」
刀鋒緩緩下壓,貼上老乞丐的小腿。
「本世子今天心情好,便好人做到底,幫你也看看!」
老乞丐瞳孔驟縮,臉色刷白:「別……別!別!」
「別什麼?」合達笑得愈發燦爛,「本世子要幫你治腿,你還不樂意?」
刀鋒又近了半寸。
「啊啊啊!!」
老乞丐嚇得魂飛魄散,哪裡還裝得下去,慘叫一聲,從地上彈起來,兩條腿健步如飛,就往門口跑!
合達眼神一凜,幾步追上,擡腿便是一記窩心腳!
砰!
老乞丐被踹得臉朝下重重砸在地上,鼻血嘩地噴了出來。
他知道今天是逃不掉了,隻得求饒道:
「啊啊!好漢饒命!是夏公子!
是夏公子給了我五十兩銀子,讓我來陷害孟公子的!我……我鬼迷心竅,再也不敢了!」
滿堂嘩然!
夏子霖臉色慘白,踉蹌後退:「他胡說!我根本不認識他……」
「你還敢抵賴?」
合達冷冷打斷他。
「再說了,造謠攀誣,好歹也該編得圓一些!說什麼豪奴欺人……
前幾日,孟青瀾當著你們大靖皇帝的面,赤手空拳迎戰帶刀死士,那時候,怎不見他有半個豪奴?
你們中原人有句話怎麼說來著……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可他這種真君子,憑什麼被你們這些隻會耍陰招的蛀蟲潑髒水!」
「我……」夏子霖踉蹌後退,嘴唇哆嗦著,說不下去了。
其餘人也都震驚了。
迎戰死士?而且還是當著皇帝的面?這孟青瀾到底是什麼來路啊!
「夠了。」
正在這時,一個身著緋袍的中年官員從包間裡走了出來。
他面容清瘦,鬢角微霜,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眾人定睛一看,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不是別人,正是春闈主考官,禮部尚書,顧正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