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6章 當年往事(四)
「你可知那三年多我們是如何過來的?」
獨孤天川臉色平靜地緩緩開口,「你預產的那天,我非常開心,雖然那個時候也許我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但我就是很高興。去看你的路上,我想到你喜歡吃糖葫蘆,於是就去給你買你喜歡吃的那家的冰糖葫蘆,然後回來的時候正好看到你和秦皓軒兩人一起進了醫院的門口....」
隨著獨孤天川的敘述,南宮紫萱的臉色也漸漸柔和下來,似乎也再次回到了那個時候,回到了那個叫南宮羽凡的時代。
蘇沐雪和兩個孩子聽到獨孤天川似乎在回憶從前,頓時也是來了興趣,擡頭緊緊看著他,似乎想要知道更多。
這其中以蘇沐雪為甚,畢竟她是真的想要深入的了解這個男人。
獨孤天川的聲音平靜得不含一絲波瀾,像深秋的湖面,無風無浪,卻透著入骨的寒。
「那天的陽光,暖得有些不真實。」他緩緩開口,目光投向窗外某處,彷彿能穿透時光,「冰糖葫蘆在光下亮晶晶的,糖衣薄得像琥珀,能看見裡頭山楂的紋路。你曾說,老城區那家最好,山楂不酸,糖不粘牙。」
他頓了頓,南宮紫萱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顫了顫。
她記得,那不過是孕中某日隨口一句念叨,說完便拋之腦後。
她更從未想過,有人會如此鄭重地記在心裡。
「我買了三串。」獨孤天川的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那笑裡沒有溫度,隻有遙遠回憶的倒影,「一路往醫院走,心裡是歡喜的。我想著你見到它時的模樣——或許會笑,或許會說『羽凡你真好』。那時我最愛看你笑,你一笑,我便覺得日子都是亮的。」
蘇沐雪的心驟然縮緊。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沉穩,強大,彷彿一切盡在掌控。
但是她卻難以想象,曾幾何時,他也會因為某人的一個笑容,就覺得擁有了全世界。
那份卑微而純粹的歡喜,讓她喉間發澀。
小詩瑄從蘇沐雪臂彎裡仰起小臉,黑葡萄似的眼睛望著父親。
她聽不大懂那些話,卻能敏銳地捕捉到父親聲音裡沉甸甸的東西,那讓她有些不安,小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蘇沐雪的衣角。
「走到醫院門口,我看見了你們。」獨孤天川的語氣依舊平穩,可眼底有什麼東西悄無聲息地黯了下去,「你和秦皓軒,一同走進那扇玻璃門。他扶著你,你倚著他。你們在說笑,隔得遠,我聽不清內容,隻看見你的側臉,帶著笑意。」
南宮紫萱的唇微微翕動。
她想說,那天她肚子有些疼,所以有些站不穩,秦皓軒不過是恰好前來探望順手攙扶。
可話到嘴邊,終究咽了回去。
在這樣的事實面前,任何解釋都顯得單薄而矯情。
「我站在那兒,看著你們的背影消失在大廳深處。」獨孤天川說,「心裡忽然有些慌,不知該不該進去。然後,一個穿黑色西裝的人走過來,對我說:『你是南宮羽凡吧?南宮董事長讓我們來接你,她在另一處等你,說要給你個驚喜。』」
他的聲音仍舊淡然,但蘇沐雪敏銳地注意到,他搭在膝上的手指節微微繃緊,泛起青白。
「我信了。」獨孤天川輕輕呵出一口氣,那氣息裡帶著說不清的自嘲,「那時我信所有與你相關的人。我高高興興跟著他上了車,手裡還小心護著那三串冰糖葫蘆,怕顛簸碰碎了糖衣。」
房間裡的空氣彷彿凝滯了,連兩個孩子都安靜下來,睜大眼睛望著父親。
孩童的本能讓他們感知到,接下來的故事,與他們息息相關,且並不美好。
「車開了很久。」獨孤天川的敘述節奏慢了下來,每個字都像從時光深處費力打撈而出,「久到冰糖葫蘆的糖衣開始融化,黏在紙袋上,扯出細細的糖絲。我問:『還沒到嗎?』開車的人答:『快了。』」
「終於,車停在一個極偏僻的地方,四周荒涼,隻有一座廢棄的工廠。那人說:『夫人在裡面等你。』我滿心期待地下車,走了進去。」
他的聲音沉了下去。
「一進門,幾個人便圍了上來。他們搶走了冰糖葫蘆,扔在地上,用腳狠狠碾踩。紅艷艷的山楂被踩得稀爛,混著糖渣和塵土,像一灘污糟的血。」
小詩瑄身子輕輕一抖,蘇沐雪立刻將她摟得更緊些,掌心溫柔地拍撫她的後背,低聲道:「沒事的寶貝,爸爸在這兒呢。」
「『你們做什麼?那是給紫萱的。』我說。」獨孤天川繼續道,語氣平淡得像在複述別人的台詞,「他們笑起來,笑聲刺耳。一個人說:『還想著南宮紫萱?她正和秦公子在一塊兒呢,誰稀罕你這傻子送的破玩意兒?』」
南宮紫萱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那天秦皓軒確實在她病房停留許久,說了不少寬慰的話。
可她從未料到,與此同時那個被她遺忘在腦後的「丈夫」,正一步步踏入怎樣的深淵。
「我不信,我說紫萱不會這樣!他們便動了手。」獨孤天川的聲音依舊沒有起伏,彷彿那些拳頭、鞋底、棍棒落下的,是另一具軀體,「很疼。但我一直喊:『紫萱會來找我的,她一定會來!』」
蘇沐雪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
她眼前浮現出那樣一幅畫面——一個心智單純如孩童的男人,在暴行中蜷縮,卻固執地相信著他所愛的人會如神明般降臨。
那信任純粹得令人心碎,也愚蠢得令人悲慟。
「他們打累了,暫時停下。」獨孤天川的眼神變得空茫,像望進了虛無,「一個人蹲到我面前,問:『知道南宮紫萱為啥肯給你生孩子嗎?』」
「我說:『因為我們是夫妻。』他爆發出誇張的大笑,說:『夫妻?你真當她是把你當丈夫?她是為了秦皓軒!秦公子病了,得要新生兒的臍帶血來治!要不是為這個,她那樣的人會嫁給你這滿臉疤隻有十歲腦子的傻子?』」
「不是的……」南宮紫萱喃喃出聲,聲音輕得彷彿一吹即散。
「我說我不信。」獨孤天川終於將視線轉向她,那目光平靜得駭人,「他就拿出手機,撥號,按了免提。」
他頓了頓,房間裡落針可聞。
「電話通了,我聽見了你的聲音。」獨孤天川一字一句,清晰無比,「你說:『事情辦得怎麼樣了?趕緊處理好,我不想再看到那個噁心的傢夥。』」
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