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3章 幫黑車司機介紹工作
走廊那頭,路媽和丁叔,各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藏青色外套。丁叔背著放衣服行頭的包,手中提著蛇皮袋。
而路媽則提著一籃子雞蛋,正跟護士比劃著。
路北方趕緊迎上去,接過她手裡的籃子和蛇皮袋:「媽,叔……您們怎麼來了?我不是說了不讓您們來嗎?」
「你說不讓就不讓?我兒媳婦做手術,我這個當婆婆的能不來看看?」路媽白了他一眼,徑直往病房裡走:「依依呢?依依在哪兒?」
段依依正靠在床上,聽見外頭的動靜,一擡頭,看見路媽風風火火地走進來,也愣住了。
「媽……?」
「哎喲!別動別動!」
路媽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床邊,上下打量著段依依,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哎呀,瘦了,瘦了一大圈!疼不疼?現在還疼不疼?」
段依依鼻子一酸:「媽,不疼了,真不疼了。您們怎麼來了?這麼遠的路……」
「遠什麼遠?再遠我也得來!」路媽在床邊坐下,拉著段依依的手不放,「你說你這孩子,這麼大的事也不跟我說。要不是陽陽說漏了嘴,我還蒙在鼓裡呢!」
路北方接過丁叔手中籃子和蛇皮袋,放在牆角,這才注意到門口還站著兩個人。
那中年男人憨厚地笑著,沖他點了點頭。
女人則有些局促地站在男人身後,眼神躲閃。
「這位是?……」路北方看向路媽。
路媽這才想起來,一拍大腿:「哦哦,忘了跟你說了。這是高興,路高興,本來咱們是一個寨子的!論起來,他還是你遠房的表弟呢。他爹叫路勝全,和你爹一輩的。他家就在咱們路家寨子村,進村那第排屋。他爹和你爹,小時還處得好。但是,他爺爺生了十二個娃,他爺爺養不活人家了,沒辦法,隻得將他爹,過續給鎮子西頭的老劉家!老劉命又不長,四十多就走了。他爹在那邊立了門戶,還姓路。高興,就是路勝全的娃!」
路北方隨著母親的講解,倒是依稀想起,自己村莊,路家寨子村,進村那確有幾個大戶人家。
在上學時,也聽過人家一家生十二個娃的故事。
「這,是他媳婦,叫秀蘭!田秀蘭!」
路高興趕緊上前一步,微微躬了躬身:「表哥好。我……我其實,早就聽說過您!您是宜陽鎮的驕傲!我們鎮子人都說,你是全鎮出的最大的官!」
路北方笑了笑,伸出手跟他握了握:「別誇上天了!呵呵,倒是讓你這麼大老遠跑一趟,不容易。」
「不辛苦不辛苦。」路高興憨憨地笑著,「阿娘說你們在省人醫,我就送她來了!」
路北方心裡大緻有了數,但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也不好多問,便招呼道:「來來來,都進來坐。依依你躺著別動,我給大家倒水。」
稍坐了一會,路北方才知道,路媽和丁叔,以及路高興兩口子,都沒有吃中午飯。
因此,路北方清了清嗓子,對段依依說:「你好好躺著,我帶媽他們去吃點東西,他們大老遠來,也找不著飯店。」
段依依點了點頭,又對路媽說:「媽,您先去吃飯,回來咱們再說話。」
路媽這才依依不捨地鬆開段依依的手,站起來,又叮囑了幾句「好好躺著」「別亂動」,這才跟著路北方出了病房。
路北方在醫院附近找了家家常菜館,要了個包間。
菜還沒上來,路北方給路媽倒了杯茶,問道:「媽,您怎麼來的?從綠谷縣到杭城,好幾百公裡呢。」
路媽喝了口茶,嘆了口氣:「你當我想折騰?我本來也不想來的。昨天被你掛了電話,我在家裡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心裡跟貓抓似的。依依做手術,我這個當婆婆的連看都不來看一眼,像什麼話?」
「可是從寨子裡到省城,怎麼走啊。」路媽掰著手指頭數,「從路家寨子到宜陽鎮,十公裡山路,平時我和你丁叔趕個集,都是騎三輪車上街。可到了宜陽鎮,還得坐班車到綠谷縣城。到了綠谷縣城,才有班車,或者到離縣城很遠的車站坐動車,到省城。我和你丁叔,到了省城,還怕東南西北都分不清,怎麼來?」
路北方聽著,心裡越發不是滋味。
路媽接著說:「我琢磨了一陣子,想來想去,就想到了路高興。高興在鎮上跑黑車,有一輛麵包車。我就給他打電話,問他能不能跑一趟省城,問他要多少錢。」
路高興聽到這兒,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高興說,阿嬤,你是看著我長大的,本來跑一趟省城得一千四,你給一千就行。」路媽說到這裡,臉上露出一絲心疼的表情,「一千塊啊!我想想捨不得,就把電話掛了。」
路北方看了一眼路高興,後者正低頭喝茶,耳朵根有些發紅。
「結果到了快晚上的時候,高興又把電話打回來了。」路媽繼續說,「他問我,阿嬤,你還去不去?我說太貴了,去不起。他說,那給五百行不行?我保個油錢!我問他,怎麼一下子便宜這麼多?他說他媳婦秀蘭,也想去省城看女兒,他女兒在杭城大學讀書,還是985呢。因此,他就等於捎我們一程,就隻收我五百了。」
路媽說到這裡,臉上露出了笑容:「五百塊,那還行。我就答應了。」
路北方聽到這裡,轉頭看向路高興:「你女兒在杭城大學讀書?」
「對對對。」提起女兒,路高興臉上的拘謹一下子散了大半,眼睛裡放出光來,「叫路曉雨,讀的是計算機專業,今年大二了。丫頭爭氣,高考那年考了綠谷縣全縣第三名!」
「全縣第三?那確實爭氣。」路北方點了點頭,又問,「你平時在鎮上跑黑車,一個月能掙多少?」
路高興憨厚地笑了笑:「好的時候能跑個五千來塊,春節前後生意好,能跑一萬左右。平時就差一些,有時候三千都不到。」
路北方「嗯」了一聲,沒有馬上接話。
菜上來了,路北方招呼大家動筷子。
路媽一邊吃一邊還在念叨段依依的病情,問手術具體怎麼做的、什麼時候能出院、出院後怎麼調養。
路北方一一回答了,又給路媽夾了幾筷子菜。
吃到一半,路北方忽然放下筷子,看著路高興,語氣隨意卻帶著幾分認真:「高興,你有沒有想過到省城來發展?」
路高興一愣,筷子停在半空:「到省城?」
「是啊。」路北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在鎮上跑黑車,一個月頂天了萬把塊錢,還不穩定。而且跑黑車這事兒,說白了,風險也大。你女兒在杭城大學讀書,還有兩年就畢業了,以她的成績,留在省城工作的可能性很大。你要是也在省城,一家人不就團聚了?」
路高興和秀蘭對視了一眼,眼神裡既有心動,又有猶豫。
「表哥,省城是好,可是……」路高興搓了搓手,「我們這樣的人,到省城能幹啥?我除了開車,也不會別的。秀蘭也是,在老家種地、養雞,到了城裡,啥也不會。」
「會開車就夠了。」路北方笑了笑,「省政府司機班現在缺司機。不過我得跟你說清楚,不是公務員編製,現在都實行服務採購了,司機和車輛都是跟租車公司簽合同,屬於勞務派遣。一個月六七千塊錢,交五險一金,比你在鎮上跑黑車穩定。」
路高興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省政府的司機?我……我能行嗎?」
「有什麼不行的?你有駕照,駕齡也夠,人又穩重,我看就挺合適。」路北方又看向秀蘭,「至於秀蘭,可以在省政府食堂幫忙打個菜,或者做家政,一個月四五千塊錢,也比在老家強。兩個人加起來,一個月一萬多,在省城租個小房子,周末還能把女兒接過來吃頓飯。」
秀蘭聽到這裡,眼圈一下子就紅了,低聲說:「那敢情好……我都半年沒見著閨女了,想得慌……」
路高興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路北方:「表哥,你說的是真的?」
「我騙你幹什麼?」路北方也認真地看著他,「不過有一條,到了省政府,就得守規矩。開車就好好開車,不該問的別問,不該說的別說,該保密的一定要保密。這些你做得到嗎?」
「做得到做得到!」路高興連連點頭,「我這人嘴最嚴了,在鎮上跑車這麼多年,誰的閑話我都不傳。」
路北方點了點頭,語氣緩和下來:「那就這麼說定了。回頭我讓人力資源那邊給你聯繫,你先回去把家裡的事安排一下,等通知就行。」
「哎!哎!」路高興激動得臉都紅了,端起茶杯想敬路北方,又覺得不妥,放下茶杯又端起來,手足無措的樣子把路媽都逗笑了。
路媽拍了拍路高興的肩膀:「高興啊,你跟著北方,以後在省城好好乾,別給你表哥丟臉。」
「阿嬤您放心,我一定好好乾!」路高興拍著兇脯保證。
路北方看了他一眼,心裡暗暗點頭。
這個遠房表弟,雖然是個跑黑車的,但做人做事有分寸、有擔當。他女兒在杭城大學的另一個校區,距離省人民醫院,有三四十公裡,他大老遠把路媽送到醫院樓下,這還不算,還一路陪著她找到病房,親自交到家屬手裡才放心。
就沖這一點,路北方就覺得這個人靠譜。
回到病房,段依依已經睡著了。
路媽輕手輕腳地走到床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後坐在陪護椅上,也不說話,就靜靜地看著段依依。
路北方站在門口,看著母親佝僂的背影和花白的頭髮,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
他走過去,輕聲說:「媽,丁叔……您們也累了,我帶您們休息吧。」
路媽搖了搖頭:「我再坐一會兒。你忙你的去,別管我。」
路北方沒再勸,在旁邊坐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