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8章 角力
鄒建春見明玉輝反駁自己,明確支持路北方。
他當然不爽。
他不僅沒有退縮,反而像抓住了什麼把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聲音提高幾分道:「明省長,我覺得您這話,可就有些護短了。我對向國宏和周玉濤,絕無主觀意見!我隻是覺得,兩人都是政府口的人,眼下靜州局勢這般敏感,他們在應對這類複雜局面時,是不是欠缺了些行政歷練?」
鄒建春這話音剛落,坐在他身旁的省委秘書長沈浩東,也緩緩放下了手中的鋼筆,仰了仰頭,準備發言。
沈浩東是老江湖,平日裡就是阮永軍的跟班和走狗。在此時,他也算是看出來了,鄒建春就是在幫著阮永軍說話,在阻止路北方的人上來。
對此,他自然要表達自己意見。
沈浩東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道:「我也說一點吧。建春同志言辭或許激烈了些,但他提出的顧慮,並非毫無道理。這個節骨眼上,安排兩位同出政府口,且缺乏主政一方核心崗位歷練的幹部去挑大樑,確實容易引發外界不必要的聯想。而且兩人能否扛起這份重任,說實話,我心裡也有些擔憂。」
沈浩東的話,看似公允,實則綿裡藏針,他再次強調兩人出自「政府口」這同一戰線,就是要將這大帽子扣了下來,試圖從政治正確的高度,壓制路北方。
會議室內的氣氛,瞬間凝固到冰點。
所有常委的目光,都聚焦在路北方身上,等待他的反應。
然而,路北方卻半點沒有被激怒的樣子。甚至,他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
他神色依舊沉穩淡然,彷彿質疑與指責,都與他無關。
待到沈浩東說完了,路北方目光平靜地看向組織部部長季豐年道:「老季,對於沈秘書長和鄒書長提出的這些顧慮,組織部在考察過程中,有沒有考慮過?另外,除了這兩位同志,目前省管幹部庫裡,還有沒有更合適這崗位的人選?」
季豐年早就預料到會上會有這樣的質疑。
他神色不卑不亢,一字一句回應:「迴路省長,組織部在考察靜州班子人選時,早已充分考量崗位匹配度,以及幹部綜合能力。周玉濤同志雖然曾在省政府辦公廳任職,但他有多年基層工作經驗,且為人正直坦蕩,群眾口碑和幹部評價都極佳。向國宏同志更是全省公認的政策專家,業務能力紮實,思路清晰、行事穩妥。相信他們都經得起組織和群眾的檢驗。」
說到這裡,季豐年故意停頓了一下,緩緩翻開手中的幹部名冊,攤了攤手繼續說道:「實不相瞞,靜州市委書記這個位置,現在是個燙手山芋。既要懂經濟、善統籌,又要能抗壓、敢擔當的幹部來出任。但放眼全省,符合條件的廳級及以上幹部,要麼正在關鍵崗位上脫不開身,要麼就是能力稍遜,難以勝任眼下靜州的危局。組織部反覆篩選、多方考察,才最終確定這兩位同志。如果沈秘書長、鄒書記,或是其他常委同志有更合適、更優秀的人選,不妨現在就提出來,組織部可以立刻啟動補充考察程序,絕不推諉、絕不拖延。」
這句話一出,就像是一記軟釘子,狠狠紮在鄒建春和沈浩東的心口。
當下,鄒建春和沈浩東,他們哪裡有人選?
當前這個崗位,誰去都壓力不小?
安永華和羅志敏剛進去,剩下的爛攤子,誰接下來,都不容易?
而且,中紀委汪滬遠那幫人正在浙陽,拿著放大鏡找問題呢,這時候推薦人,要是被查出點歷史遺留問題,那就真是自投羅網了。
沈浩東抿緊了嘴唇,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他心裡清楚,季豐年說的是實話。
這種時候,沒人願意往火坑裡跳,除非是像周玉濤和向國宏這樣,要麼資歷尚淺需要歷練,要麼就是真的有能力且無把柄在身的人。
鄒建春眼珠子一轉,知道再糾纏下去隻會讓自己下不來台,便冷哼一聲,故作大度地說道:「好!既然組織部都說沒更好的人選了,那我也不能骨頭裡邊挑刺!不過,我還是要提醒一句,像周玉濤這般,副廳直升正廳正職,尤其是直接主持靜州這麼大的市的工作,這在咱們省歷史上也不多見。當然嘍,周玉濤去靜州,是代市長,如何幹不好,到時候再換人也不遲。」
他這是在給自己找台階下,同時也埋下了一個伏筆:那就是周玉濤哪怕推到代市長位置,也極有可能,在之後的工作中,當選不了靜州市長。
路北方目光淡淡掃過鄒建春,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轉而看向沈浩東,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不容迴避的試探:「那沈秘書長這邊,可有合適的人選推薦?」
沈浩東心裡一咯噔,萬萬沒想到,自己隻是幫鄒建春搭了句話,反倒把自己推上了風口浪尖。
他身為省委秘書長,主要職責是統籌協調、上傳下達,哪有資格在省委常委會上提名市委書記人選?更何況,這種敏感時期,稍有不慎就會引火燒身,他更不敢輕易表態、妄提人選。
當下,沈浩東連忙擺了擺手,語氣帶著幾分倉促的解釋:「我哪有什麼人選?我隻是就向國宏和周玉濤兩位同志的情況,提點個人看法而已,絕無其他意思,更沒有提名其他人選的想法。」
見鄒建春和沈浩東都已無還手之力,再也掀不起什麼風浪,路北方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轉頭看向一直黑著臉、沉默不語的阮永軍,語氣沉著堅定道:「阮書記,您對這人事方案,有什麼看法?」
此刻的阮永軍,早已心不在焉,滿心都是自己的煩心事,哪裡有半分心思關注靜州班子的人選問題?他的腦子裡反覆盤旋著一個念頭:安永華被抓,會不會把自己收受那一公斤金條的事給供出來?
雖然他把送那一公斤金條的事推給了司機趙建平,說是安永華給趙建平,讓其藏在車的後備箱裡,意圖行賄領導以謀取私利。
但這理由,騙騙外人還行,騙中紀委那幫精得像鬼一樣的傢夥?
難!
一個司機,會把價值幾十萬的黃金放在車上兩年不處理?
這符合邏輯嗎?
汪滬遠隻要稍微審訊一下趙建平,或者審審安永華當時給他送金條的場景,很容易就能順藤摸瓜扯到他阮永軍頭上。
因為擔心,現在阮永軍腦子裡一團亂麻,正在權衡要不要立刻聯繫天際城的那位朱領導。
隻有那位大佬出面,或許才能壓住汪滬遠,至少在調查的時候,給他這種讓司機來頂包的處理方式,默認成合理的理由。
而且,這次季豐年提議靜州主要人員名單,他已經看出來了,對於這次常委會,季豐年和路北方準備得十分充分。
兩人肯定是先前就通過氣了。
而且,就這事,季豐年事先竟然沒有通知他,沒讓他得到任何消息,這會不會上面授意的意思?這讓他深思了。
當然,還讓他顧慮的是,之前他找路北方,要他向汪瀘遠求情,路北方直接拒絕他。這讓他不得不深思,路北方是不是也獲得風聲?
雖然現在,他不確定路北方和季豐年是否知道安永華給他送金條之事,但是,看到路北方此時此刻那淡然中透著堅毅的眼睛,阮永軍就知道,就目前這事,想阻止路北方,或者還和原來一樣換自己人上,那是不可能了。
偏偏就在他神遊天外、內心煎熬之際,路北方的聲音將他拉回了現實。
阮永軍隻得擡起頭,看了一眼路北方,又看了看周圍注視著他的常委們,心中知道,現在反對也沒用,季豐年已經把話堵死了,而且他也確實沒有更好的人選來填補這個空缺。
更重要的是,他現在急需擺脫這裡的會議,去處理自己的「危機」。
因此,他極其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聲音沙啞且含糊地說道:「嗯……既然大家都沒什麼意見,那就……先這麼定吧。當前形勢緊迫,也確實來不及再搞什麼大規模考察了。抓緊落實吧。」
說完,他便低下頭,假裝翻看文件,不再看任何人一眼。
路北方敏銳地捕捉到阮永軍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慌亂和心虛。
直到此刻,路北方雖然真不知阮永軍收了金條之事。
但是,他知道阮永軍心裡發虛,安永華是他的人,他的人剛被雙規,中紀委的人在,他又安排自己的人上,肯定不現實。
不過,不管怎麼說,既然省委書記都點了頭,這事兒就算塵埃落定。
路北方站起身,環視四周,沉聲道:「好,既然阮書記沒有異議,那關於靜州班子調整的議題,就此通過。請組織部會後立即按照程序,辦理兩位同志的任免手續,儘快安排他們到任,不能有任何拖延。我在這裡強調一點,組織部門、紀檢部門,還有在座的各位……要全力支持靜州新班子的工作。靜州當前正處於特殊時期,新班子到位後,必須第一時間穩住人心、凝聚合力,全力配合中紀委的調查工作,同時保障全市經濟社會平穩運行,不能出半點差錯。任何人,在這個節骨眼上掉鏈子、拖後腿,否則,省委絕不姑息、絕不手軟!」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如刀,轉向下一個議題:
「接下來,我們討論第二個議題,也是當前更為緊迫的外部危機。外商撤資,以及輿論應對問題。許得生在靜州投資二十億多億,現在,許得生死了,外媒惡意抹黑我們,說人是我們謀殺的,是覬覦他的資產弄死他的,而且還將此事,訴訟至國際法庭,要我們賠償巨額損失……當前,我們要組建專班,拿出一個切實可行的應對方案!因為這不僅關乎二十億的資金安全,更關乎浙陽省乃至國家的國際形象……還有,省委宣傳部為應對這輿論危機,還準備請一家公司,到外媒做些硬性推廣,大家對此,有什麼想法和建議,都可以暢所欲言。」
路北方覺得,這次會議,如果說剛才的人事任命是內部博弈,那麼接下來的話題,就是一場一緻對外的、沒有硝煙的戰爭。
然而,沈浩東接下來的話,卻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所有人的頭上,更讓路北方的怒火,瞬間竄上了天靈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