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3章 離吧
韓芸給陸夫人傳了消息之後,陸夫人來得很快。
不到一小時,人就出現在蘇媚的辦公室。
「我以為蘇小姐不會這麼快見我。」
陸夫人是個年逾五十,富貴端莊的中年女人,銀盤大臉,身姿豐腴,但又不顯肥胖,有一種很雍容的氣質。而且她神情是舒展的,看上去並不像個正深陷婚姻風波中的女人。
「不敢當陸伯母這聲蘇小姐,陸伯母要是不介意的話,直接叫我蘇媚,或者媚媚就行。您是陸白的母親,即使是沈焰在這兒,也得把您當長輩來尊敬。您說要見我,我又怎麼能怠慢呢?」
蘇媚坐在茶桌前,跟陸夫人面對面。
慢條斯理燒水,斟茶,一套動作做下來,行雲流水,令人賞心悅目。
陸夫人發現眼前的女孩子,那想象中的有些不一樣。
不管是言談,還是舉止。
她以前隻在隻言片語中了解過蘇媚,總覺得這女人應該是個心機深沉,玩弄手段之輩。
沒想到,初次見面,她從蘇媚身上感受到的,首先竟然是真誠二字。
沒錯,就是真誠。
這個年輕女孩子身上,散發著一種十分坦蕩的氣息,讓人毫不懷疑她是個心兇寬廣,又光明磊落之人。
「陸伯母請喝茶。」蘇媚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將茶杯擺在陸夫人跟前。
陸夫人突然開口問道:「你覺得,我應該跟那個糟老頭子離婚嗎?」
蘇媚一口熱茶含在嘴裡,差點沒咽下去。
什……什麼?
陸白他親媽這是幾個意思?
跟哪個糟老頭子離婚?
這個糟老頭子,指的該不會是陸白他爸吧?
不是……離婚與否這麼私人的問題,為什麼要問她一個外人的意見?
蘇媚擡頭看著陸夫人,杏眼微睜,疑惑不已。
陸夫人瞧見她年輕稚氣的臉,美艷動人,不失可愛。
心下微微嘆了口氣,難怪那臭小子……
「陸伯母這個問題,是不是問錯人了?」蘇媚試探性的問道,「要不您回家問問陸白?」
是啊,就應該問陸白啊。他母親要不要離婚,難道不是應該參考他的意見,跟她這個外人有什麼關係?
陸夫人輕嗤一聲。
「他都那麼大年紀了,我跟他父親離不離婚,還問他幹什麼?又不是三歲小孩,父母離婚就會吃多大苦。」
蘇媚:「……」這話她沒法兒接。
您跟他父親離婚與否,問陸白都懶得問,那我這個局外人,就更別提了吧??
「我是站在一個女人的角度,在跟你尋求意見。」
陸夫人輕輕嘆了一口氣。
「你是不知道,現如今不管是陸家的人,還是我娘家的人,都覺得我是在胡鬧。半截身子快入土的人了,竟然還因為一些瑣事鬧離婚。他們都勸我能忍則忍,沒必要非得這麼無理取鬧。」
這就是一個女人的悲哀。
她的丈夫願意耐著性子哄她,伏低做小,懇求她不要離婚。
而其他人也覺得,他們之間琴瑟和鳴,相敬如賓,幾十年都這麼過下來了,又何必掀起風浪?
至於她丈夫身邊那位得力助手……
哪個男人沒有紅顏知己?
更何況那真的隻是位得力助手而已,工作能力強,又沒有登堂入室,她們家老陸又始終一口咬死,隻是把她當助手看,並沒有其他齷齪關係。
所以所有人都勸她忍。
所有人都覺得她是在無理取鬧。
哪怕她丈夫賠禮道歉,也隻是為了息事寧人,讓她不要再繼續胡鬧下去。
「我是不是很悲哀?」陸夫人明明是笑著說話,眼角卻沁出一滴淚。
「人人都覺得是無關緊要的小事,我卻死揪著不放。」
「我啊,就是想找個局外人的意見來聽聽。我身邊的人大多利益相關,他們所說的話,或多或少都出自私心。」
蘇媚遞出一張紙:「可陸伯母為什麼會找上我呢?你之前接受了韓芸的採訪,其實找她也是一樣的,更何況你們之間還有交情。」
「整個港城,誰不在背後議論一句,你蘇媚的手段有多高絕?你跟沈焰結婚那麼短時間,他就能將滿腔愛意,還有全副身家託付給你。我想你肯定有你的獨特之處,尤其在夫妻關係上。所以別看我一把年紀了,實際上我是來給你當學生的,想當面請教你。」
「陸伯母情緒不穩,近段時間想必也沒休息好,我讓人送杯牛奶進來給你。」
蘇媚給阿歡發消息。
心裡隻差沒抓狂。
她跟沈焰那麼短時間,沈焰可能是將滿腔愛意給他了,但全副身價的事,她是真一無所知。
她現在都在考慮,要不要告訴陸白一聲,讓他把他媽領走。
「其實都是外界謠傳,阿焰願意將全部身家託付給我,這是他自己為人厚道。喜歡一個人,便不惜一切代價的對她好。」
「那也得是你有本事,才能讓他喜歡上。」
陸夫人似乎是一口咬定了蘇媚肯定有獨到之處,眼巴巴的看著蘇媚,就想聽她給個意見。
蘇媚深吸一口氣。
「如果看在我與陸白的交情上,我想我應該勸陸伯母您息事寧人。確實一段婚姻走到中年不容易,若無大過錯,何必分道揚鑣。」
陸夫人眸中浮現出一絲失望。
本以為蘇媚應該是個妙人兒,跟她身邊那些隻看利益的俗人不一樣,沒想到……
「可如果看在同為女人的份上,我應該會勸入陸伯母您,遵從本心。」
蘇媚在心裡默默跟陸白說了聲抱歉。
因為她隱隱有預感,他母親今天跟她一番談話之後,回去很有可能會下定決心離婚……
她對人的心理狀態再了解不過了,陸夫人眼下的近況,擺明了就是已經下定了80%的決心。即便今天不跟她聊,估計不出半年,這80%的決心也會變成100%。
而她今天跟陸夫人聊天,應該會將半年的時間大大提前。
甚至可能提前到最近一周。
「遵從本心?」陸夫人眼眸中的失望,又逐漸化作一絲驚喜。
「感情的事,不管別人評論是對是錯,如果陸伯母您自己覺得不舒服,那就一定是陸伯父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別人都是會為了利益詭辯的,可能把對的說成錯的,把黑的說成白的。真正能辨明是非對錯的人,隻有自己。」
「對!他們都說我是錯的!」
「都說我在無理取鬧!」
「明明是他們自己行為存在不恰當的地方,他們逾越了分寸,到最後所有人都覺得,好像是我的錯!!」
蘇媚短短幾句話,彷彿直接戳在了陸夫人的心尖上。
原本雍容得體的貴婦,此時如小雞啄米一般點頭,不住的表達著自己對蘇媚的認同。
「您如果有獨立活下去的能力,不用為經濟煩憂,也不必再擔心離婚會對兩家之間的聯姻產生影響,其實我覺得終止一段讓自己不開心的婚姻,也無不可。」
堂堂陸夫人當然不用為經濟煩憂,而且她娘家跟陸家有陸白這個紐帶在,根本無需聯姻關係了。
像陸夫人這個年紀的中年貴婦,如果自己真想離婚,其實不存在任何後顧之憂。
有錢有閑,還有兒子撐腰,想甩手走人就甩手走人。
「結婚是為了幸福,離婚同樣也是。當然了,這隻是我個人愚見。」
陸夫人擺了擺手:「不,你這可不叫愚見,我看你過得比任何人都要通透。可憐我自己活了這麼大歲數,竟然連這個道理都參不透。」
她眼神飄渺,彷彿在追憶什麼。
「要怪隻怪我自己愛他太深,先拋棄了尊嚴,才讓他有踐踏我的資格。其實早在覺察到他跟他身邊那個女助理,關係非比尋常的時候,我就應該離開的,這樣也不至於多受了這麼多年的氣……」
蘇媚沒有去問關係怎麼個非比尋常法。
因為她知道。
她甚至比陸夫人知道得更多。
畢竟天問的情報網在那兒,港城的很多事情,根本瞞不過天問——
比如說,老陸總身邊那位女助理,其實一開始的時候是他最要好的兄弟的女朋友。他那兄弟浪蕩花心,始亂終棄,將人肚子搞大之後就拋在一邊,根本沒打算負起責任。
當時那位女助理還隻是個即將出校園的女大學生,家境貧困,她自己卻堅韌不屈。見識到渣男的嘴臉後,就打定主意老死不相往來,哪怕她身上連處理那個孩子的錢都沒有,也還是倔強的不肯去求曾經的枕邊人。
而是求到了老陸總這邊,求他能借些錢給她流產,她以後必定報答。
兩人之間確實沒有瓜田李下。
興許是因為同情,興許是覺得自己的好兄弟太造孽了,又興許心中存著一絲對這個女人的感興趣,所以老陸總借錢了。
其實當時,女人將她曾經見過的,加了聯繫方式的渣男的所有好友,全都借了一遍。
但,隻有老陸總借給了她錢。
女人因為流產休養,而錯過了所有校招,所以才拿到畢業證後,她再次求到老陸總跟前。
求他給自己一個工作機會,隻要給她一個機會,她發誓一定好好珍惜,當牛做馬報答恩情,絕對不會讓老陸總吃虧。
當時的老陸總這是年輕氣盛,春風得意的時候。
對一個剛掌握一定權柄的年輕人而言,隨手施捨一個工作崗位,不是什麼難事,所以他再次答應了。
從最開始,哪怕直到如今。
老陸總跟他的女助理之間,其實是沒有實質性的出軌。
至少從天問掌握的情報來看,沒有。
至於精神上……
誰知道呢?
天問能夠調查出各路情報,又掌控不了別人的精神,誰知道人心裡在想什麼呢?
陸夫人的自言自語,將情報中所沒有呈現的那一面,展現在了蘇媚眼前——
「他以為他君子坦蕩蕩,隻要他跟那個女人沒有發生過什麼,再加上他嘴足夠硬,一口咬死他們之間沒有私情,那就是真的沒有。」
「可實際上,女人的直覺是很準的。」
「他偶爾會在我面前感慨,那個女人的工作能力很強。他說她堅韌,勇敢,聰慧,端莊,大方,知進退。他從來沒有這麼誇過其他女性下屬,也從來沒有這麼誇過我。他永遠隻會說我懂事,讓他沒有後顧之憂。」
「呵,哪個女人願意被誇懂事?如果被人無條件偏愛,哪個女人願意懂事?」
「他會親自給她過生日,告訴我,這是因為她父母親人都過世,隻剩下她一人。身為她的頂頭上司,看在她為公司做出傑出貢獻的份上,他也應該給她一點人情關懷。可我過生日,他時不時的便會忘記,事後再來補救。因為我是他的妻子,所以我就應該對他的疏忽予以包容,否則就是不懂事。」
「他會在她半夜身體不舒服的時候,親自送她去醫院。但是他不知道,我也會有三病兩痛的時候,為了不打擾他工作,我都選擇自己忍下來。這麼體貼入微,不過是便宜了別人在他面前喊疼……」
「他說他們什麼都沒發生過,他說他隻把她當下屬看待,但這麼些年下來,這個下屬卻像一根針一樣,紮在我們之間。稍微動彈一下,我都覺得疼得慌。」
「我噁心,我膈應,我甚至每天都會猜忌。她白天時時刻刻陪在他身邊的時候,他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到底是怎麼相處的?是不是會偶爾有曖昧的時候?」
陸夫人說著說著,在不知不覺間,竟然已經淚流滿面。
她這些年下來,實在是太壓抑了。
沒有人能理解她所處的狀態,也沒有人能理解她的想法。
包括她的丈夫。
我都守身如玉了,你還要我怎樣呢?我們之間什麼都沒發生,隻是我對她好了點,你到底還想怎樣呢?我隻是看她可憐,所以多加照顧,你為什麼一定要這麼刻薄呢?
呵,男人。
蘇媚多抽了幾張紙給陸夫人。
沒有多餘的話,隻是淡淡說了兩個字。
「離吧。」
「你是唯一一個,這麼肯定的告訴我,我應該離婚的人。」陸夫人擦乾淚,自嘲的笑了一聲,「在你面前丟臉了。」
「繼續過下去,您也不會開心的。每天都深陷在這種痛苦裡,對健康有礙。人生短短幾十年,得不到完整的愛,總不能再將自己的健康賠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