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8章 亂點鴛鴦譜
數日後的常朝,氣氛與往日截然不同。
文武百官列班之時,便已感受到一股無形的緊繃,目光或明或暗地掃向禦座,又迅速收回。
誰都知道,上次被帝凰以「需細思之」暫緩的立儲之議,今日恐怕會有個說法。
朱熹、董仲舒等人立於文臣班列前端,面色沉靜,目光卻透露著堅持。
他們已私下串聯了更多持相同觀點的官員,準備在今日,以更懇切、更引經據典的方式,再次進言。
務必要讓陛下明白,此非家事,實乃國本,不容久拖。
朝議按序進行,幾項日常政務很快處理完畢。
果然,當值殿內侍揚聲詢問「諸卿可有本奏」時,朱熹再次出列。
與他同時出列的,還有另外四五位神情肅穆的官員。
「臣等,再為固國本事,冒死懇請陛下聖裁。」
朱熹的聲音比上次更加沉重,彷彿背負著整個天下的期待與憂慮。
他正要展開長篇奏對,引據更多經典,陳說更多利害。
禦座之上,一直沉默傾聽的林婉兒,卻忽然擡了擡手。
一個簡單的動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將朱熹已到嘴邊的話,硬生生截住。
整個宣政殿,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那冕旒之後,看不清具體神情,卻莫名令人心悸的帝王面上。
「朱卿,董公,還有諸位愛卿。」
林婉兒的聲音緩緩響起,清晰,平穩,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奇特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上次朝會,爾等所奏立儲之事,朕,確實深思了。」
她略作停頓,讓這句話的重量,沉甸甸地落在每個人心頭。
朱熹等人精神一振,以為陛下終於要給出明確回應,不由挺直了腰背。
然而,林婉兒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們剛剛升起的期待,驟然凍結。
「朕思慮再三,深覺眾卿所言,立儲關乎國本傳承,確系老成謀國之言。」
「然。」
這個「然」字轉折,讓殿內氣息為之一凝。
「朕春秋正盛,精力方剛,治國理政,開拓進取,方是當下要務。」
「立儲之事,關乎朕之私德,亦關乎天家倫常,需待水到渠成,強求反為不美,此其一。」
她的語調不急不緩,彷彿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道理。
「反觀我朝上下,自朕以下,上有諸位老成謀國、夙夜在公的柱石之臣,下有無數為皇朝基業披肝瀝膽、鞠躬盡瘁的功臣良將。」
「他們之中,有多少人,或因早年顛沛,或因專註國事,至今孑然一身,耽誤了終身大事?」
林婉兒的聲音裡,適時地摻入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感慨與憂心。
「朕每於夜深人靜,披覽奏章,思及此處,便覺心實難安。」
「功臣為國效力,朕與朝廷,豈能隻顧驅馳,不恤其私?」
她目光掃過殿下群臣,尤其在那些已知未婚的英靈,以及一些年齡偏大卻仍未成家的本土重臣身上,略微停留。
被目光掃過者,反應各異。
房玄齡微微一怔,蕭何愕然擡頭,範蠡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陳平低垂的眼簾下眸光微動。
李廣似乎想到了什麼,古銅色的臉膛上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赧然。
典韋則是一臉茫然,顯然沒太明白這話題怎麼突然轉到自己身上了。
「故朕以為。」
林婉兒提高了聲音,帶著決斷的口吻。
「當下之急,非在朕一人之家事,而在體恤功臣,成全佳偶。」
「使有功之臣,能得良配,享家庭之樂,無後顧之憂。」
「如此,既可彰顯朝廷恩德,使功臣感念皇恩,更能促進家庭和睦。」
「而家和,則萬事可興,此亦是我皇朝推行仁政、教化百姓之絕佳體現。」
她的邏輯清晰而……出人意料。
將「固國本」的宏大命題,巧妙地偷換概念,轉移到了「體恤功臣個人生活」的層面。
「因此,朕決定。」
林婉兒不再給任何人插話的機會,語氣轉為不容置疑的明快。
「由天凰閣主上官婉兒主持,於鳳閣之下,暫設『良緣司』,專司為未婚有功之臣,尤其是為我朝立下汗馬功勞的諸位英靈,尋覓良配,促成佳偶。」
「此乃朕體恤臣下之心,亦是朝廷施恩之舉。」
「望諸卿,能體會朕之苦心。」
話音落下。
宣政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落針可聞。
幾乎所有朝臣,包括那些原本準備附和朱熹的官員,都僵在了原地。
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錯愕,以及一種「事情好像不該這樣發展」的茫然。
朱熹張了張嘴,喉結滾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準備了滿腹的經義,一腔的忠忱,無數關於宗廟社稷的大道理。
可帝凰這輕飄飄一番話,將立儲大事,硬生生扭成了「給功臣找對象」的恩典。
這讓他那些引經據典的奏對,瞬間失去了著力點,彷彿一拳打在了空處。
董仲舒更是瞠目結舌,花白的鬍子微微顫抖。
他一生鑽研春秋大義,天人感應,何曾想過,帝王可以用這種方式,來應對「國本」之議?
這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框架。
贊同?
可這根本不是他們想要的,核心訴求完全被繞開了。
反對?
以什麼理由反對?體恤功臣有錯嗎?彰顯朝廷恩德不對嗎?
陛下此舉,表面上看,簡直是「仁君」典範,無可指摘。
絕大多數臣子都處於這種面面相覷、不知所措的狀態。
想附和,覺得彆扭,想反對,找不到站得住腳的理由。
隻能將目光投向那些被「體恤」的當事人——尤其是英靈們。
諸葛亮手中的羽扇,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規律的輕搖,隻是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極其微妙的、彷彿看穿了一切卻又無可奈何的複雜神色。
房玄齡與身旁的杜如晦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那一抹苦笑。
他們何等精明,豈會看不出帝凰這「移花接木」之計。
隻是這計策,偏偏打著為他們好的旗號,讓他們連推拒都顯得不識擡舉。
蕭何愕然之後,搖了搖頭,似乎覺得有些荒唐,卻又不好說什麼。
範蠡起初的詫異過後,眼中反而泛起一絲感興趣的光芒,彷彿覺得這局面頗為有趣。
陳平低著頭,肩膀幾不可察地輕輕聳動了一下,似乎在極力忍耐笑意。
典韋左右看了看,發現李靖、秦瓊等人也都面色古怪,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事可能跟自己有關,濃眉皺了起來,顯得有些煩躁。
李廣則是老臉微紅,他早年征戰,後來蟄伏,確實未曾娶妻,被帝凰當眾點出,不免有些尷尬。
陳慶之依舊面無表情,白皙修長的手指,卻在袖中微微蜷縮了一下。
林婉兒將這一切反應盡收眼底,心中那點惡趣味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她不給任何人組織語言反對的機會,趁熱打鐵,語氣轉為明快而篤定。
「此事,便如此定了。」
「上官婉兒。」
「臣在。」上官婉兒從班列中出列,絕美的面容上平靜無波,彷彿早已料到,隻是微微垂首。
「擬旨。」
林婉兒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回蕩在寂靜的大殿中。
「著天凰閣即刻籌設『良緣司』,由你總領。」
「首要之務,釐清朝中及地方四品以上、或有特殊功勛之未婚功臣名錄,尤以英靈為先。」
「廣泛徵詢京中及各地品行端方、家世清白之賢淑女子情況。」
「朕,也會親自過問此事。」
她最後強調,目光掃過全場。
「務必,將此事辦得風光,辦得體面,務求成就幾段郎才女貌、傳為佳話的美滿姻緣。」
「此亦是我天命皇朝,盛世氣象之一端。」
「臣,領旨。」
上官婉兒深深一揖,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朝會在一片詭異的氣氛中散去。
帝凰已經金口玉言下了定論,甚至親自關懷,誰還敢再多說什麼?
朱熹等人如同鬥敗的公雞,滿心憋悶,卻又無可奈何,隻能看著同僚們神色各異地低聲議論著離開。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迅速飛出宮牆,傳遍了承天京的每一個角落。
上官婉兒的執行力毋庸置疑。
不過兩三日工夫,「良緣司」的牌子就在天凰閣下屬的一處清雅院落掛了起來。
從各衙門臨時抽調的精幹吏員開始入駐,埋頭整理名錄,擬定章程。
而深宮之中的林婉兒,顯然不滿足於僅僅下個命令。
她將上官婉兒召至禦書房。
「婉兒,此事看似荒唐,卻需認真去辦。」
林婉兒倚在榻上,手裡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玉佩,眼中閃著促狹而明亮的光芒。
「不僅要辦,還要辦得熱鬧,辦得讓所有人都無話可說。」
「陛下……究竟意欲何為?」上官婉兒終究沒忍住,輕聲問道。
「堵住那些老古闆的嘴,給他們找點別的事操心。」
林婉兒笑了笑,隨即從袖中取出一張寫滿字的宣紙,遞給上官婉兒。
「這是朕閑暇時,琢磨的幾點『偏好指南』,你不妨參考。」
上官婉兒接過,低頭細看,越看,嘴角越是難以抑制地微微抽動。
隻見紙上以工整卻帶著些許頑皮筆跡寫道:
「陳慶之將軍,性情冷峻,用兵如神,似孤峰寒雪。」
「宜配一位性情溫柔嫻靜,通曉詩文,能潤物無聲之女子,或可以柔化剛,添幾分人間暖意。」
「典韋將軍,勇武蓋世,豪邁不羈,如燎原烈火。」
「須得體態健美,性情爽利明朗,最好能歌善舞,有鮮活生命力之女子,方堪匹配其英雄氣概,不緻被其光芒吞噬。」
「諸葛亮丞相……咳,孔明先生。」
寫到這裡,筆跡頓了頓。
「智慧淵深如海,思慮縝密如發,尋常閨閣女子,恐難入其眼,亦難與其交談。」
「或許……需尋才學真正出眾,眼界不俗,能與之談玄論道、共析經緯之奇女子?」
林婉兒在旁邊補充道,語氣裡也帶著幾分不確定的趣味。
「當然,此等女子,怕是可遇不可求,暫且留意吧。」
上官婉兒繼續往下看。
「範蠡先生,商道奇才,算無遺策,性情風流倜儻,不喜拘束。」
「恐不喜過於刻闆端方之閨秀,或可尋覓精明幹練,知情識趣,最好於商事經營亦有些許心得之女子,既可紅袖添香,亦可成為臂助。」
「至於李白、杜甫、蘇軾諸位先生……」
筆跡在這裡變得輕快起來。
「俱是文採風流,性情灑落之人,尋常禮法閨訓,恐難束縛。」
「強行為之撮合,反為不美。」
「不如……多創造機會,如舉辦詩會、文社雅集,令其自然結交同道中人,若有緣法,自行尋覓知己良伴,豈不更妙?」
最後還有一條「建議」。
「良緣司可定期籌辦『賞花會』、『詩茶宴』、『遊園會』等,名目須雅緻。」
「邀請名錄上的功臣,與經過甄選的各家淑女,於自然風光或雅緻環境中相見相識,減少刻意尷尬。」
「場面務求盛大熱鬧,務必讓全承天京都知道,朝廷在體恤功臣,在成就佳話。」
上官婉兒看完,默然片刻,將宣紙仔細折好收起。
「臣……明白了,定當儘力,依陛下之意籌辦。」
她聲音依舊平穩,隻是眼底深處,也難免掠過一絲對此事走向的荒誕感。
「良緣司」設立與帝凰親自關懷功臣婚配的消息,如同在承天京這潭看似平靜的湖水中,投下了一塊巨石。
瞬間激起了千層浪。
世家大族之間,暗流驟然洶湧起來。
原本,他們或許還在觀望立儲風波,或琢磨著如何將自家子弟塞入新政權力格局。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擇婿(媳)良機」牢牢吸引。
英靈!
那可是英靈啊!
活著的傳奇,帝國的基石,擁有超越常人的能力與智慧,更擁有帝凰毋庸置疑的信重。
若能與之聯姻,家族地位何止是穩固,簡直是插上了騰飛的翅膀。
一時間,各府邸後宅之中,密談頻頻。
家主們緊急召集心腹,翻閱「良緣司」可能關注的那些英靈資料,打聽他們的性情喜好。
夫人們則忙不疊地審視自家待字閨中的女兒、侄女、孫女,考量品貌,突擊教導禮儀,甚至悄悄尋訪名師,惡補詩書琴畫,試圖投其所好。
「聽說陳慶之將軍好詩文?」
「範蠡大人常出入商肆,或喜精明女子?」
「李廣將軍雖年長,但威名赫赫,且性情耿直……」
種種猜測,四處流傳。
適齡的閨秀們,也被這突如其來的關注弄得心緒不寧,既有對未知命運的忐忑,也難免生出一絲對傳奇人物的好奇與遐想。
民間市井,則將此事當作了最好的談資。
茶樓酒肆,街頭巷尾,人們興緻勃勃地談論著哪位英靈可能匹配哪家小姐,猜測著朝廷會如何操辦這前所未有的「功臣姻緣會」。
「這可是千古未有的奇事!帝凰娘娘真是仁德啊!」
「可不是,連神仙般人物的婚事都操心上了。」
「你說,那些英靈大人,會喜歡什麼樣的女子?」
喧囂的議論聲中,帝國盛世繁華的表象之下,又添了一抹奇異的、帶著人間煙火氣的色彩。
而處於風波中心的英靈們,內部反應亦是五花八門。
房玄齡、杜如晦等務實派,聚在一起時,不免搖頭苦笑。
「陛下此舉……真是出人意料。」房玄齡嘆道。
「卻也巧妙,至少堵住了那些人的嘴。」杜如晦看得更透些,「隻是,你我怕是要不得清凈了。」
李廣被同僚打趣了幾次,反倒豁達起來。
「娶妻生子,人之常情。若真有合適女子,能照料起居,延續香火,也是好事。」
他征戰半生,對家庭溫暖,確有一份尋常武將的樸實期待。
陳慶之接到上官婉兒派人送來的、措辭委婉的「意向徵詢」時,沉默了很久。
最終隻回了一句「軍務繁忙,暫無暇顧及私事」,便不再回應,隻是每日巡查軍營、推演沙盤的時間,似乎更長了些。
範蠡得知後,卻是哈哈一笑,對前來探口風的同僚道。
「陛下美意,豈能辜負?若有緣遇到有趣之人,結交一番,亦是樂事。」
他性情豁達,視此事為一場新奇的「交易」或「冒險」,並不十分抵觸。
蘇軾則拉著李白、杜甫等人,在酒樓小聚,舉杯笑道。
「朝廷要做媒,便由他做去。我等隻管吟詩作對,賞花觀景,若遇知音,自然是好,若無緣法,誰又能強按牛頭喝水?」
文人風骨,灑脫依舊,隻是眼底深處,也難免有一絲對此番熱鬧的無奈與疏離。
數日後,「良緣司」發布通告。
為體恤功臣,增進了解,將於半月後,在皇家禁苑瓊林苑,舉辦「承天春茗宴」。
受邀者,包括部分未婚英靈,以及經過初步篩選的數十家世清白的適齡閨秀及其家人。
消息一出,全城嘩然。
瓊林苑!春茗宴!
這規格,這場合,儼然是將此事提到了極高的層面。
受邀英靈的名單被好事者悄悄流傳出來:陳慶之、典韋、李廣、範蠡在列,甚至還有幾位相對年輕的文學英靈。
受邀的世家女名單,更是成為各府邸極力打探的焦點,能名列其上,本身便是一種身份的象徵。
承天京的錦衣坊、首飾樓生意陡然火爆,各家都在為這場前所未有的宴會,做著最精心的準備。
朱熹等人聞訊,更是鬱悶得幾乎要嘔血。
催婚立儲不成,反被帝凰將了一軍,搞出這麼大陣仗的「功臣相親會」。
他們若再糾纏立儲,就顯得不識大體,甚至有不體恤功臣之嫌。
可若就此罷休,又實在心有不甘。
一時間,竟有些進退維谷。
凰極宮深處。
林婉兒聽著上官婉兒稟報「春茗宴」的籌備進展,想象著屆時瓊林苑內,那些或尷尬、或無奈、或故作鎮定、或真的心懷期待的英靈們,與精心打扮、心懷各異的世家女子們相遇的場景。
嘴角忍不住勾起一個久違的、帶著明顯頑劣與輕鬆意味的笑容。
「這下,看誰還有空,整日盯著朕的婚事不放。」
她低聲自語,語氣中帶著計謀得逞的快意。
但笑過之後,她望向窗外漸漸深沉的暮色,眼神又變得有些幽深。
這場她一手導演的鬧劇,固然是為了轉移壓力,堵住眾口。
可內心深處,又何嘗沒有一絲淡淡的期待?
她想看看,那些在史書上留下濃墨重彩、在戰場上叱吒風雲、在朝堂上運籌帷幄的人物。
當他們剝離了歷史的光環,帝國的重任,在面對「終身大事」這等最尋常也最複雜的人間課題時。
究竟會露出怎樣的神情,做出怎樣的選擇。
這或許,是另一種意義上的「觀察」。
是她作為執棋者,跳出棋局之外,對棋子本身「人性」一面的,一次饒有興味的窺探。
與掌控權力的快感不同,這是一種更為微妙,也更為隱秘的樂趣。
宴會尚未開始,風暴已然成形。
而她,已備好香茗,準備欣賞這出由她親自編排的、獨一無二的大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