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儲君之議
天命三年的春天,來得格外溫煦。
承天京的柳絮已如漫天細雪般飄飛,宮牆內外的桃花杏李次第綻開,點綴出一片錦繡繁華。
然而,在這片象徵著新生與希望的春色裡,一場醞釀已久的風波,卻在帝國最高權力的殿堂內,猝然掀開了帷幕。
這日的常朝,起初與往日並無不同。
各部院依序奏報,皆是糧賦增收、工坊增產、道路竣工、學堂新建等喜訊,殿宇內洋溢著一種務實而昂揚的氣氛。
帝凰林婉兒高坐禦座,冕旒垂下的玉藻微微晃動,聽著這些奏報,神色平靜,偶爾頷首,或做出簡短的批示。
直到議程近半,禮部一位負責典儀的老臣出列,躬身奏道。
「啟稟陛下,今日朝議,尚有數位大臣,聯名有本啟奏,事關國本,伏請陛下聖聽。」
林婉兒目光微擡,掠過那位老臣,看向他身後。
隻見以新任文華閣大學士朱熹,及被特許參與朝議、以備諮詢的大儒董仲舒為首,另有六七位年歲較長、多為本土出身或在文教系統任職的臣子,齊齊出列,肅然而立。
他們手中,皆捧著一份形制莊重的奏本。
殿內的氣氛,為之一凝。
許多正在傾聽的官員,臉上露出詫異之色,交換著探尋的眼神。
諸葛亮羽扇輕搖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房玄齡撫須的手指停住,蕭何、高熲等實幹派重臣,則微微蹙起了眉頭。
林婉兒心中掠過一絲異樣,但面上依舊波瀾不興。
「準奏。」
她的聲音平穩地傳出。
朱熹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雙手將奏本高舉過頂。
他年約四旬,面容清癯,目光沉靜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正是那種將畢生信念繫於「天理綱常」之上的典型儒者。
「臣朱熹,會同董公及諸位同僚,冒死進言,為固國本、安社稷計,伏請陛下聖裁。」
他的聲音不大,卻因殿內驟然降臨的寂靜而顯得格外清晰,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陛下承天受命,掃平六合,開萬世未有之基業,功德巍巍,澤被蒼生。」
「然,《春秋》大義昭昭,國不可一日無君,亦不可久無儲貳。」
朱熹略作停頓,目光懇切地望向禦座方向,繼續陳述,語調愈發凝重。
「儲君者,國本之所系也。」
「有儲君,則君臣之分定,上下之心安,宗廟社稷有所託付,天下臣民有所仰望。」
「今我皇朝,鼎盛日新,四境粗安,此皆陛下聖明,眾臣用命之功。」
「然,細察宮闈,中宮之位久懸,東宮更是虛設經年。」
「陛下春秋正盛,固無近憂,然國祚傳承乃百年大計,豈可因今日之盛而忽明日之需?」
他的言辭逐漸犀利,帶上了儒生特有的、以天下為己任的憂患意識。
「臣等聞之,民間街巷,已有無知愚夫愚婦,偶有私議,謂『皇位至高,然後繼何人』。」
「此等言論,雖屬無稽,然三人成虎,眾口鑠金,長此以往,恐使姦邪之輩滋生妄念,使忠誠之士心存疑慮,於國朝穩定,實為隱患。」
董仲舒此時亦上前半步,蒼老的聲音接續道,引經據典,更添一層厚重。
「《禮記》有雲,『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
「陛下之賢能,冠絕古今,然天道循環,陰陽有序。」
「帝王之家,綿延子嗣,使其賢者承續大統,亦是『公天下』之一端,關乎禮法人倫,江山永固。」
「伏望陛下,以江山社稷為重,割私情,顧大義。」
朱熹再次開口,提出了具體建議,語氣近乎懇求。
「懇請陛下,擇選賢德淑婉、宜室宜家之女子,早正位中宮,母儀天下。」
「更望陛下,順應天理人情,早誕龍嗣,以定國本。」
「至於中宮之選,或可從朝中勛貴之後、書香門第之中,慎擇品貌端方、知書達理者。」
「若論堪配陛下、輔佐聖德之才俊,朝中亦不乏其人。」
他說到這裡,從袖中取出一份摺疊整齊的絹帛,雙手奉上。
「如謝安大人,出身名門,風度卓然,有安邦定國之雅量。」
「顧雍大人,老成持重,學識淵博,可堪柱石之任。」
「此外,尚有數位年輕有為、家世清白之才俊,名錄在此,伏請陛下禦覽。」
絹帛被內侍接過,呈遞至禦案前。
林婉兒沒有去碰那份名錄,目光依舊落在殿下。
此刻的朝堂,已然是反應各異。
一部分年歲較長的本土老臣,尤其是一些出身儒家、以道德文章立身的官員,臉上露出了深以為然的神情,紛紛點頭,或低聲附和。
「朱大人所言,乃是老成謀國之言啊。」
「儲貳不立,國本不固,確非長久之計。」
「陛下也該為皇朝的萬年基業考慮考慮了。」
他們的神情懇切,彷彿真的是在憂心忡忡地為帝國未來謀劃。
而以房玄齡、蕭何、高熲等人為代表的實幹派英靈,眉頭皺得更緊了些。
他們專註於具體的政務推進,對於這種涉及帝王私事、又牽扯傳統禮法的議題,本能地感到棘手。
公開反對,顯得不近人情,且可能被扣上不忠不義的帽子。
但若贊同,又深知這絕非帝凰所願,且隱隱覺得,以此等理由幹涉君主,本身就有越界之嫌。
故而,他們大多選擇了沉默,目光低垂,或望向禦座,靜觀其變。
李靖、秦瓊等武將,則顯得有些茫然。
打仗布陣,他們是在行的,可這立儲選後之事,實在非其所長。
他們更關注帝凰的神情,見禦座上那位依舊平靜,便也按捺住性子,持觀望態度。
李白站在文臣班列靠後的位置,與身旁的蘇軾交換了一個眼神。
兩人臉上皆是一副想笑又強忍住的古怪神色。
對於他們這般灑脫不羈的性子而言,朱熹等人這番引經據典、鄭重其事的「催婚」,實在有些迂腐得可愛,又令人哭笑不得。
隻是在這莊嚴肅穆的朝堂上,終究不敢真的笑出聲來。
而被朱熹點名提及的謝安、顧雍,此刻卻是尷尬不已。
謝安玉面微紅,立刻出列,躬身急道。
「陛下,朱大人謬讚,臣才疏學淺,性情疏放,實不堪此等重任,萬望陛下明鑒。」
顧雍亦是連連擺手,出列奏道。
「老臣庸碌,唯知勤懇辦差,於其他實無他想,更不敢當朱大人如此期許,折煞老臣了。」
兩人心中叫苦不疊,這無端被捲入立儲風波,成了「候選」,簡直是天降橫禍,隻盼帝凰千萬別當真。
禦座之上,林婉兒將殿下眾生相盡收眼底。
最初的驚愕與荒謬感,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圈圈漣漪。
帶領帝國從無到有,從弱到強,掃平雲煌,威懾大淵,靠的是步步為營的算計,是超越時代的見識,是【英靈殿】這逆天的金手指,是麾下這群青史留名的英才戮力同心。
什麼時候,帝國的穩固,她這帝凰的權威,竟需要依靠「結婚生子」這種最傳統、最原始的方式來維繫了?
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緊接著湧上的,是一陣強烈的煩躁與不耐。
長生之路方才起步,永恆的畫卷尚未展開萬一。
她還沒享受夠執掌乾坤、布局天下的快意,還沒看盡這異世山河的壯麗與奇詭。
難道就要被這些所謂的「禮法」、「人倫」、「國本」束縛住手腳,逼著去演那三宮六院、爭寵奪嫡、生兒育女的宮闈戲碼?
光是想想,便覺得窒息。
至於那份所謂的「才俊名錄」……
林婉兒眼角餘光瞥過禦案上的絹帛,心中唯有冷笑。
謝安、顧雍固然優秀,其他被列名的,想必也是此世公認的青年才俊。
可那又如何?
論顏值氣度,誰能比得過她身邊這些歷經時光淬鍊、風采各異的英靈?
論才華能力,誰能及得上諸葛亮、張良運籌帷幄,李靖、韓信決勝千裡?
論見識兇襟,誰又能理解她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靈魂,與她並肩看這星海浩瀚、文明興替?
無人可及。
這些念頭在電光石火間掠過心頭。
隨之升起的,是帝凰應有的高度警惕。
這絕不僅僅是一次簡單的「催婚」。
這是潛藏已久的傳統勢力,藉助「國本」這面無可指摘的大旗,對她所代表的、相對務實且略脫禮法常規的現行權力結構,發起的一次試探性進攻。
朱熹、董仲舒,他們代表的不僅是個人觀點,更是一種強大的、試圖將一切納入既定倫理框架的社會思潮。
他們無法在具體政務上挑戰英靈們的效率與新政的成果,便選擇了這個最「正統」、最能引發共鳴的切入點。
試圖用「祖宗法度」、「天理人倫」的繩索,將她,也將這個日益偏離傳統軌跡的帝國,重新拉回他們熟悉且認可的軌道。
若是處理不當,強硬駁回,固然能暫時壓制,卻難免落下「不納忠言」、「不顧社稷」的口實,可能失去一部分傳統派臣僚與士林民間的支持,甚至給潛在的反對者以口實。
若是妥協退讓,那便是打開了潘多拉魔盒,今日可以逼婚立儲,明日就能以更多「禮法」名義幹涉朝政,她將步步被動。
這其中的分寸拿捏,需要極其精妙的技巧。
既不能硬頂,也不能真從。
必須在符合「仁君納諫」表象的同時,巧妙化解壓力,甚至……反將一軍。
林婉兒沉默的時間並不長,但在落針可聞的殿宇內,卻彷彿過了許久。
終於,她緩緩開口,聲音透過冕旒傳來,依舊平穩,聽不出喜怒。
「眾卿忠心體國,心繫社稷,朕心甚慰。」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朱熹、董仲舒等人,也掃過那些附議的老臣。
「立儲之事,關乎國運傳承,宗廟延續,確系國之根本,需慎之又慎。」
「朱卿、董公所言,引經據典,老成謀國,朕已深知。」
她略作停頓,給了所有人消化這番話的時間。
「然,中宮之選,儲君之立,非比尋常政務,關乎天家倫常,亦需考量緣法時機。」
「朕,需細思之。」
沒有答應。
也沒有駁回。
隻是將這件被鄭重其事提出的「國本大事」,用一個「需細思之」,輕描淡寫地,暫時擱置了起來。
朱熹等人似乎還想再言,但擡頭觸及禦座上那雙平靜深邃、卻隱含無形威壓的眼眸時,到了嘴邊的話,終究沒能說出口。
帝凰已經明確表示「知道了,會考慮」,若再步步緊逼,便是臣子失儀,有逼宮之嫌了。
「臣……惶恐,陛下聖明。」
朱熹最終隻能深深一揖,退了回去。
董仲舒等人也隨之退回班列。
一場風波,看似就此平息。
但殿中所有人都知道,有些東西,已經被擺上了檯面,再也無法假裝不存在。
朝會繼續,後續的奏對顯得有些心不在焉,很快便散了朝。
文武百官魚貫而出,許多人低聲交談著,目光閃爍。
林婉兒回到禦書房,揮退了所有侍從。
她獨自坐在寬大的禦案之後,窗外春光明媚,鳥語花香,卻絲毫無法驅散她心頭的沉鬱。
手指無意識地,一下下敲擊著光滑堅硬的紫檀木桌面,發出單調而清晰的輕響。
腦中飛速盤算著各種對策。
強硬壓制的利弊。
妥協周旋的可能。
尋找一個既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又能讓自己徹底擺脫此類糾纏的「兩全之法」。
難。
非常難。
這涉及的是根深蒂固的觀念,是延續千年的制度慣性。
絕非殺一兩個大臣,或頒布一兩道嚴令就能解決的。
她的目光有些空茫地掃過堆積如山的奏章文書。
忽然,視線落在了禦案角落,一份不太起眼的、由天凰閣定期呈送的例行報告上。
封皮上寫著「英靈及有功臣屬近況匯總(天命三年春)」。
這是上官婉兒負責整理,用來讓她了解麾下重要人員動態的簡報,內容瑣碎,她平日隻是偶爾翻閱。
此刻,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將那捲簡報拿了過來。
隨手翻開,目光掠過一行行工整的小字。
某英靈近日研讀某地誌趣。
某位格物院大匠又有了新的構思。
某地官員政績突出,提請嘉獎。
某位將軍家眷安置妥當……
都是一些尋常信息。
她的手指慢慢翻動著,心中的煩躁並未減少,反而因這瑣碎更添煩悶。
直到某一頁,一段簡短的記錄,躍入了她的眼簾。
記錄的是某位跟隨帝國多年的中年文官,近日喜得麟兒,府中擺滿月酒,幾位同僚前去祝賀雲雲。
很平常的家長裡短。
林婉兒的目光卻在這段文字上停留了片刻。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帶著幾分惡趣味和叛逆色彩的念頭,如同黑暗中驟然劃過的閃電,瞬間照亮了她有些困頓的思緒。
這個念頭是如此離經叛道,如此驚世駭俗。
若是提出,恐怕瞬間就能讓朱熹、董仲舒那樣的老古闆暈厥過去,讓整個朝堂,不,讓整個天下的傳統衛道士們炸開鍋。
但……
若是操作得當,若是能頂住最初的滔天反對浪潮。
這或許,恰恰是一把能徹底斬斷那些煩人「繩索」的利劍。
甚至,能反過來,將那些試圖用禮法束縛她的人,將他們的邏輯,他們的武器,都踩在腳下,碾得粉碎。
更能一勞永逸地,解決「國本」之憂,還不用犧牲她絲毫的自由與計劃。
林婉兒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了下來。
她緩緩靠向椅背,閉上眼睛,將這個瘋狂念頭的每一個細節,每一點可能引發的後果,每一種應對的策略,在腦中急速推演。
窗外的春光,似乎變得有些刺眼。
禦書房內,寂靜無聲。
隻有她逐漸變得悠長而平穩的呼吸,以及唇角邊,一絲極其細微的、冰冷而玩味的弧度,在悄然勾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