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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9章 夜火逃生

  龍淵城的夜色,比承天京更顯沉鬱。

  許是北地風沙大,許是這大淵王朝的都城本就偏愛深色,連月光灑在連綿起伏的屋瓦上,都彷彿被吸去了幾分清輝,隻剩下一片晦暗的輪廓。

  城東,五皇子赫連鋒的府邸佔地頗廣,門樓高聳,石獅猙獰,即便在夜裡,也能感受到那股屬於天潢貴胄的煊赫與森嚴。

  隻是這煊赫之下,自然也有陽光照不透的角落。

  比如後宅最偏僻處,那幾間低矮潮濕、堆放柴薪雜物的倉房。

  風帶著初春夜晚的寒意,從破損的窗紙縫隙鑽進最靠邊的那間柴房。

  蘇晚晴蜷縮在角落一堆帶著黴味的乾草上,單薄的粗布衣裳根本無法抵禦地面的冰涼與空氣中的濕冷。

  她抱緊膝蓋,將臉埋進臂彎,身體因寒冷和恐懼而微微顫抖。

  但更冷的,是心裡那一片幾乎要將她吞噬的絕望與荒謬。

  穿越。

  這個在原來世界隻存在於小說和影視劇裡的辭彙,如今成了她切膚的噩夢。

  一個月了。

  來到這個陌生、殘酷、完全遵循另一套叢林法則的古代世界,已經整整一個月。

  她記得自己最後的意識,是實驗室裡那場意外的爆炸,刺眼的白光,撕裂般的疼痛。

  再醒來,就成了這個同樣名叫蘇晚晴、年方十九、父罪沒籍、被送入皇子府為粗使丫鬟的可憐女子。

  最初的渾噩與不敢置信過去後,求生的本能迫使她開始觀察、學習、適應。

  然而,兩個世界巨大的鴻溝,幾乎在每一步都讓她摔得頭破血流。

  她試圖講道理,用邏輯溝通,換來的是管事嬤嬤看瘋子般的眼神和毫不留情的藤條。

  她看不慣傷口隻用草木灰胡亂一捂,憑記憶說出清潔、消毒的概念,卻被斥為「妖言惑眾」,險些被當成巫女處置。

  她發現廚房採買記錄混亂,隨口用簡單的數學原理提出優化建議,卻被掌勺大師傅視為挑釁權威,暗中記恨。

  「人權」、「平等」、「科學」、「經濟」……這些深植於她思維底層的概念,在這裡不僅是空中樓閣,更是足以緻命的毒藥。

  她就像一頭闖入精密蜂巢的笨拙熊,每一次小心翼翼的嘗試,都會引來整個系統的排斥與反擊。

  她不懂這裡的尊卑貴賤是刻在骨子裡的天條。

  不懂女子的貞靜順從比任何才智都更重要。

  不懂下人的本分就是低頭做事,閉口不言,將主子的一切視為理所當然。

  她的「不同」,她的「新奇」,在這個森嚴的體系裡,是如此紮眼,如此……礙事。

  終於,災禍降臨。

  那個管著後廚採買的劉管事,油膩的目光早已在她身上打轉多日。

  前日借著酒意,在僻靜處動手動腳。

  她下意識地反抗,推開,甚至用原來世界學過的幾句粗口罵了回去。

  劉管事惱羞成怒。

  翌日,主母房裡丟了一支赤金簪子。

  「人贓並獲」的證據,神奇地出現在她那個除了幾件破衣一無所有的枕頭底下。

  人證,是「恰好」看見她鬼鬼祟祟從主母院子附近走過的兩個婆子。

  物證,是那支她從未見過的金簪。

  辯白?

  誰聽?

  一個罪奴之女,粗使丫鬟的辯白,抵得過管事的指證和「確鑿」的物證?

  五皇子妃正需要一個由頭敲打敲打近來有些不安分的下人。

  她,蘇晚晴,就成了那隻被選中的「雞」。

  發賣。

  不是尋常的人市,而是最下等、最黑暗、專供那些有特殊癖好客人的娼寮。

  那幾乎是一條比死亡更緩慢、更屈辱的不歸路。

  判決就在今日午後宣布。

  執行,定在兩日後。

  她被扔進這間柴房,等待最終的命運。

  黑暗中,蘇晚晴擡起頭,透過破損的窗紙,望向外面那一小片被高牆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夜空。

  沒有星星。

  隻有濃得化不開的墨色。

  淚水早已流幹,隻剩下眼眶酸澀的刺痛。

  她想怒吼,想質問這該死的命運。

  想咒罵那個把她扔到這個鬼地方的不知名力量。

  想嘲笑自己那點可笑的現代人優越感,在這個真實的、吃人的古代社會面前,是多麼不堪一擊。

  但最終,所有的情緒都隻化作一口堵在兇腔的濁氣,和深入骨髓的冰冷疲憊。

  難道,穿越一場,就是為了體驗一次比原來世界更加絕望的死去?

  她不甘心。

  真的,好不甘心。

  時間在絕望中緩慢流逝。

  子時已過,萬籟俱寂。

  柴房外,隻有一名倚著門框打盹的婆子看守,發出輕微的鼾聲。

  突然。

  「走水了!走水了!」

  尖銳而慌亂的叫喊聲,勐地從隔壁雜物間的方向炸響!

  緊接著,是淩亂的腳步聲、物品倒塌聲、以及越來越清晰的噼啪燃燒聲!

  濃煙,帶著刺鼻的焦糊味,迅速從門縫、窗隙湧入柴房。

  「咳咳……」蘇晚晴被嗆得勐烈咳嗽起來。

  門外的婆子也被驚醒,驚慌失措地叫嚷著:「哪兒?哪兒著火了?」

  「是雜物間!堆舊傢具的那間!快,快喊人救火!」遠處有人回應。

  婆子猶豫地看了一眼上了鎖的柴房門,又看看隔壁已經開始冒出火光的窗戶。

  柴房裡關的是個即將被發賣的罪婢,死活似乎沒那麼要緊。

  可火要是燒大了,殃及別處,她可擔待不起。

  「呸!真是晦氣!」婆子啐了一口,終究是怕火勢蔓延,一邊扯著嗓子喊人,一邊朝著起火的方向奔去。

  柴房內,蘇晚晴的心臟狂跳起來。

  濃煙越來越密,溫度也在升高。

  求生的本能壓過了恐懼,她掙紮著爬到門邊,用力去推那扇厚重的木門。

  紋絲不動。

  門從外面被一把黃銅大鎖鎖死了。

  絕望再次攫住她。

  難道沒被賣去妓院,卻要活活燒死在這裡?

  就在這時。

  「砰!」

  一聲悶響,似乎有什麼重物撞在了門外的鎖上。

  緊接著,是木頭斷裂的「咔嚓」聲。

  蘇晚晴一愣,再次用力去推。

  門,竟然鬆動了一些!

  她不知道,就在片刻前,一隻被隔壁火勢和濃煙驚得從柴堆裡竄出的肥碩老鼠,慌不擇路地撞翻了靠在門外的一個破木桶。

  木桶倒地,裡面滾出幾個沉重的、邊緣不規則的鐵制舊門閂。

  其中一根,不偏不倚,正好卡在了門鎖與門框的受力處。

  在蘇晚晴拼盡全力的推撞下,本就因年久有些腐朽的門闆,配合著那巧妙的卡阻,竟然讓門鎖的連接處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

  「哐當!」

  又是一下勐撞。

  門,終於被撞開了一道足以讓人側身擠出的縫隙!

  蘇晚晴來不及思考這突如其來的「幸運」,求生的慾望支配了她全部的行動。

  她捂住口鼻,眯著眼,忍受著灼熱的空氣和濃煙,從那道縫隙中奮力擠了出去。

  新鮮而冰冷的空氣湧入肺葉,讓她幾乎要癱倒在地。

  但她不敢停。

  火光已經照亮了半邊院落,人影憧憧,呼喊聲、潑水聲亂成一團。

  沒人注意這個從柴房裡逃出來的小丫鬟。

  她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記憶中圍牆一處因排水溝破損而形成的低矮缺口,連滾爬去。

  手掌被粗糙的地面磨破,膝蓋撞在石頭上傳來鑽心的疼。

  但她什麼都顧不上了。

  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逃出去!離開這個吃人的地方!

  終於,她看到了那個隱藏在灌木叢後的缺口。

  毫不猶豫地鑽了出去。

  冰冷的夜風瞬間包裹了她單薄的身軀。

  身後,是越來越遠的嘈雜與火光。

  身前,是龍淵城深不見底、迷宮般的黑暗街巷。

  她成功了?

  她逃出來了?

  巨大的不真實感和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同時襲來。

  她靠著一面冰冷的土牆,劇烈地喘息,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接下來怎麼辦?

  去哪裡?

  身無分文,衣衫單薄,容貌雖被煙灰污濁,但若被巡夜的兵丁抓住,一個單身夜行的年輕女子,下場可想而知。

  茫然和恐懼,再次扼住了她的喉嚨。

  就在這時。

  「梆——梆——」

  沉悶的打更聲,由遠及近。

  一個佝僂著背、提著昏暗燈籠的更夫,慢悠悠地從巷子另一頭走來。

  燈籠的光暈有限,更夫似乎老眼昏花,直到走近了,才「訝然」發現牆邊瑟縮的蘇晚晴。

  「咦?這大半夜的,姑娘怎麼一個人在這兒?」

  更夫的聲音蒼老沙啞,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

  蘇晚晴嚇得一哆嗦,下意識地想躲。

  更夫卻擺了擺手,渾濁的眼睛看了看她身上皇子府低等婢女的服飾,又望了望遠處那隱約可見的火光方向,似乎明白了什麼。

  他壓低聲音,含湖地嘟囔了一句。

  「造孽哦……」

  隨即,他用燈籠柄,朝著南邊一條更黑更窄的小巷指了指。

  「這兒不是待的地兒,巡城的爺們兒快過來了。」

  「往南,過了前頭那條臭水溝,有一大片胡亂搭的棚戶,三教九流,亂是亂了點,但夜裡沒人細查。」

  說完,他也不等蘇晚晴反應,彷彿隻是隨口一提,繼續敲著梆子,慢悠悠地走遠了,身影很快沒入黑暗。

  蘇晚晴怔怔地看著更夫消失的方向。

  又看了看南邊那條深不見底的小巷。

  別無選擇。

  她咬了咬已經凍得發紫的嘴唇,鼓起最後一點力氣,踉踉蹌蹌地,朝著更夫所指的方向跑去。

  穿過瀰漫著惡臭的污水溝。

  果然,一片低矮雜亂、彷彿隨時會倒塌的棚戶區出現在眼前。

  這裡沒有整齊的街道,沒有巡邏的兵丁。

  隻有骯髒的泥濘小路,和黑暗中零星幾點如鬼火般的微弱燈火。

  偶爾有黑影在棚戶間晃動,投來意味不明的打量目光。

  她找到一處看起來稍顯完整、門口蹲著個發獃老寡婦的破棚子。

  用盡最後的勇氣和口才,加上從貼身內衣裡摸出的、原主偷偷藏下的唯一一支細小的銀簪。

  換來了棚屋角落裡一片勉強能遮風擋雨的草席,和一句「隻能住三天」的冰冷話語。

  躺在冰冷的草席上,身下是潮濕堅硬的泥地。

  棚屋漏風,遠處不知何處傳來壓抑的哭泣和醉漢的咒罵。

  但蘇晚晴卻奇異地感到一絲微弱的安全感。

  至少,暫時逃出來了。

  至少,還活著。

  接下來怎麼辦?

  如何在這個更加赤裸裸的、弱肉強食的底層世界活下去?

  如何找到食物,如何賺到錢,如何避免被地痞流氓盯上,如何應對可能到來的盤查……

  一連串現實到殘酷的問題,取代了之前的絕望與自憐,開始充斥她疲憊卻不敢真正沉睡的大腦。

  她不知道。

  在遠處一個地勢稍高的廢棄棚屋二樓,一個蜷縮在破麻袋下的「乞丐」,正用眼角的餘光,平靜地記錄下她進入那寡婦棚屋的時間。

  在巷口一個挑著空擔子、似乎準備收攤的「貨郎」耳中,隱藏的微型銅管傳來寡婦那句「隻能住三天」的清晰話語。

  更遠處,一間臨街的、早已打烊的茶館二樓,窗紙破洞後,一雙毫無感情的眼睛,掃過這片棚戶區,最終定格在那間剛剛接納了「新客」的破棚子上。

  六隻眼睛,來自三個不同位置,三個不同身份。

  如同三隻隱形的蜘蛛,將蘇晚晴這隻剛剛掙脫一小片羅網、卻又落入更大天地的雀兒,牢牢鎖定在視野中央。

  記錄著她每一次翻身的動作,每一聲壓抑的嘆息,臉上每一絲表情的變化。

  而她,對這一切,毫無所知。

  隻是本能地,在生存的絕境中,開始笨拙地,試圖重新抓住命運的繩索。

  哪怕那繩索,可能從一開始,就握在另一隻冰冷的手中。

  數日後。

  承天京,凰極宮。

  一份來自龍淵城「灰隼」的密報,擺在了林婉兒的禦案上。

  彙報簡潔,卻要點清晰。

  「目標蘇晚晴,已按計劃脫出牢籠,未引起過度關注。」

  「其以銀簪換取貧民窟暫居,初步觀察,求生意志強烈,開始嘗試適應底層生存規則,警惕性有所提高。」

  「暫未發現其主動接觸非常規力量或嘗試聯絡異常人物。」

  「皇子府方面,以『意外失火,婢女趁亂逃脫』結案,僅例行張貼畫像通緝,未深入追究。」

  「第一階段監控已部署完畢,持續進行中。」

  林婉兒看完,提起硃筆,在密報末尾批下幾行小字。

  「甚好。」

  「保持現有距離,持續觀察記錄。」

  「重點記錄其適應過程中,思維方式、行為模式之演變,與其原世界認知之衝突與調和。」

  「待其初步站穩,試圖尋求上升渠道或改變現狀時,再行『遞刀』。」

  「不急。」

  批罷,她將密報合上,放入專門盛放此類文書的鎏金匣中。

  目光,卻再次投向牆上地圖的大淵區域。

  嘴角,掠過一絲極澹的、近乎無形的漣漪。

  玩具,已經自己滾出了最初的囚籠。

  接下來的「自我掙紮」與「努力求生」,想必會更加有趣。

  而她,隻需耐心等待,在最合適的時機,輕輕遞上一把「恰到好處」的刀。

  看這玩具,會用它來切開怎樣的新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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