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三試英才!
天命元年,八月中。
天凰閣大比,如火如荼。
五日之期已過大半,西郊校場各處分擂,氣氛一日比一日熾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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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試主擂,設於校場中央最大的一方青石台上。
台高五尺,方圓二十丈,足夠騰挪廝殺。四周設有簡易的防護陣法光幕,以防勁氣外洩傷及圍觀者。
坐鎮主擂的,正是獨臂客卿長老劉奔。
他搬了張硬木椅,坐在擂台東北角,獨臂搭在膝上,目光沉靜如古井,掃過台上每一場比鬥。偶爾開口,點評一兩句要害,言簡意賅,卻往往令交戰雙方或台下觀戰者恍然大悟。
此刻,台上站著一人。
一身毫不起眼的黑色粗布勁裝,身材瘦削,臉上覆著一張簡陋的木質面具,隻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與一雙毫無波瀾的眼睛。
他手中握著一把刀。
刀是再普通不過的制式雁翎刀,刀鞘陳舊。但刀出鞘時,那一抹流轉的暗啞烏光,卻讓人心頭莫名一寒。
他已連勝十二場。
對手從後天巔峰到先天中期皆有。他的打法極其簡單:不出刀則已,出刀必是雷霆一擊。沒有炫目的刀光,沒有繁複的招數,隻有快、準、狠,以及一種近乎本能的、對戰機稍縱即逝的捕捉。
第十二名對手,一名以穩健著稱的先天中期拳師,在他刀下隻撐了七招。第七招,刀鋒貼著拳師的咽喉劃過,斬落一縷鬢髮,隨即收刀入鞘。
拳師臉色煞白,踉蹌退後,拱手認輸。
台下寂靜片刻,爆發出轟然喝彩。
「好快的刀!」
「這人什麼來路?從沒聽過江湖上有這號人物?」
「看身法路數,不像名門正派,倒像是……殺手?」
議論聲中,黑衣刀客依舊沉默,彷彿剛才那驚艷的七刀與他無關。他微微側頭,面具下的目光,投向坐鎮角落的劉奔。
劉奔與他對視片刻。
然後,劉奔緩緩站起了身。
這個動作讓喧鬧的台下瞬間一靜。
劉奔走到擂台中央,與黑衣刀客相隔三丈站定。
「你,報上名號。」
劉奔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黑衣刀客沉默兩息。
「夜梟。」
聲音低沉,乾澀,像是許久未曾與人交談。
「刀法不錯。」劉奔點點頭,「但殺氣太重,斂不住。來,接我十招。若能接下,戰堂有你一席之地。」
沒有多餘廢話,劉奔獨臂一擡,並指如掌,隔空緩緩推出。
沒有風聲,沒有勁氣呼嘯。
但夜梟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驟然收縮!他感受到一股沉重如山、卻又凝練如針的掌意,鎖定了自己周身所有氣機!
這不是擂台比試的切磋。
這是真正經歷過生死搏殺、從血與火中錘鍊出的戰意壓迫!
夜梟動了。
他第一次主動向前踏出一步,右手握緊了刀柄。周身那股原本內斂的陰冷殺氣,如同被點燃的乾柴,轟然爆發!整個人彷彿化身一道撕裂夜幕的陰影,刀隨身走,人刀合一,直刺劉奔掌意最核心,也是最薄弱的那一點!
「來得好!」
劉奔眼中精光一閃,掌勢不變,力道卻驟然加重三分。
「砰!砰!砰!……」
掌風與刀氣相擊,發出沉悶如擊敗革的聲響。
沒有炫目的光影對轟,隻有最純粹的力量、速度與意志的碰撞。
台下眾人看得呼吸停滯。
夜梟的刀,快、詭、險,專攻要害,角度刁鑽。劉奔的掌,卻厚重、凝實、大開大合,以拙破巧,以力壓人。
轉瞬已是九招。
第十招。
劉奔掌勢陡然一變,化推為拂,一股柔韌綿長的勁力如同潮水般湧出,瞬間纏上了夜梟的刀鋒。
夜梟隻覺手中刀彷彿陷入泥沼,進退不得。他悶哼一聲,手腕急抖,刀鋒震顫,試圖以高頻震蕩掙脫束縛。
就在這時,劉奔的掌力驟然一收。
夜梟力道用空,身形難免微滯。
劉奔的獨臂,已如鬼魅般搭在了他的肩頭。隻需輕輕一按,便能碎其肩骨。
但劉奔沒有按下去。
他收回手,後退一步。
「第十招,算你接下。」
劉奔看著眼神恢復冰冷、卻隱隱有一絲波動的夜梟,點了點頭。
「殺氣雖重,刀意卻純,是殺人的刀,不是虐殺的刀。更難得心志堅韌,臨危不亂。」
「可入戰堂。具體職司,待大比結束後,由堂主與你細談。」
夜梟默默收刀,抱拳一禮,依舊一言不發,轉身跳下擂台,迅速消失在人群中。
劉奔坐回椅子,獨臂手指在膝上輕輕敲擊,心中暗忖:此子是個好苗子,但心結很深,需得慢慢磨。戰堂,正缺這般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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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試考場,設在校場西側臨時搭建的數十個涼棚下。
這裡氣氛與武試擂台截然不同,安靜肅穆,唯有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考題是昨日由陳平親自擬定,今晨公布:
【論流民安置與邊疆長治】
要求:結合當今天下局勢,提出切實可行之策,忌空談,忌浮誇,字數兩千以內。
此時已近午時,大部分考生已交卷離場,隻剩寥寥數人還在奮筆疾書。
陳平緩步穿行在涼棚間,目光偶爾掠過已交上來的試卷。
他看得很快,大多數文章要麼辭藻華麗卻空洞無物,要麼陳詞濫調拾人牙慧,要麼激進偏頗不切實際。
直到他走到最角落一個涼棚,目光落在剛剛被收卷吏員整理時,偶然瞥見的一份試卷上。
字跡工整,卻算不上好看,隻是端正。文辭樸素,幾乎沒有引經據典,也沒有華麗的排比。
但陳平拿起這份試卷,隻看了開頭幾行,腳步便停了下來。
「……流民之生,非好逸惡勞,實為田畝被侵、賦稅過重、戰亂波及,不得已而離鄉。故安置之首,在予其『業』,而非單純施『粥』。」
「邊疆之患,在於地廣人稀,戍守艱難,易為外敵所乘。故長治之基,在『實邊』,使民樂於邊,兵源於民,守土即守家。」
「臣愚見,可三策并行:其一,『以工代賑』。徵發流民修水利、築道路、建新城,按勞付酬,使其得食,更使其力有所用,心有所屬。所建工程,又利地方,一舉多得。」
「其二,『軍屯民墾』。於邊疆險要處設軍屯,戰時為兵,閑時墾殖。另招攬流民,授以邊地無主之田(需清丈),免其初年賦稅,貸以種子農具,編入『護邊民團』,閑時耕作,急時協防。如此,兵有根,民有依,邊疆漸實。」
「其三,『編戶齊民』。無論流民歸附,抑或邊民新立,皆需速速編入戶籍,發放身份牌冊。使之有籍可查,有家可歸,有國可認。輔以蒙學教化,宣講《天命憲章》,使其知權利,明義務,歸屬自生。」
文章不長,剛好卡在兩千字線內。後面還附了一個簡單的、關於如何組織「以工代賑」項目、如何分配「軍屯民墾」土地的粗略流程圖。
務實,清晰,直指要害。
更難得的是,其中隱含的「以民為本」、「組織化」、「教化歸心」的思路,與新朝推行的大政隱隱契合,卻又多了許多細緻可行的補充。
陳平拿起試卷,看向署名處。
陸文。
他招來吏員:「此卷考生,現在何處?」
吏員查看記錄:「回大人,考生陸文,已交卷離去約一刻鐘,應是去了膳堂用飯。」
「帶他來見我。」陳平道,「不,我親自去膳堂。」
校場東南角的臨時膳堂,人聲嘈雜。
陳平在一處角落,找到了正在默默啃著粗面饃饃、就著清水下咽的陸文。
二十齣頭年紀,面容清癯,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衫,袖口有磨損的痕迹。舉止有些拘謹,但眼神清正,並不畏縮。
「你便是陸文?」陳平在他對面坐下。
陸文一愣,連忙放下饃饃,起身行禮:「學生正是。不知大人……」
「你的文章,我看了。」陳平示意他坐下,「寫得不錯。尤其是『以工代賑』與『軍屯民墾』並舉之想,頗有見地。你師從何人?以前可曾出仕?」
陸文臉上閃過一絲黯然,旋即恢復平靜。
「回大人,學生自幼家貧,蒙鄉中塾師憐憫,授以文字。後家族……遭雲煌境內一權貴陷害,家破人亡,學生僥倖逃脫,流落四方。這些年,輾轉多地,目睹流離,心有所感,胡亂寫些想法,讓大人見笑了。並未出仕。」
陳平凝視他片刻。
「你之策論,非紙上談兵,確有可行之處。我天凰閣謀堂,正需你這等能務實、知民情、有想法之人。你可願入閣?」
陸文身體一震,猛地擡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嘴唇微微顫抖。
「學……學生,願意!」
「好。」陳平點頭,「大比之後,會有人帶你辦理入閣手續。你之策論,我會呈遞政務總署相關司衙參詳。好好乾,天凰閣不問出身,隻問才德。」
陸文深深吸了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激動與酸楚,再次起身,長揖到地。
「學生,定不負大人賞識!不負閣中栽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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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藝試區域,最為紛雜熱鬧。
劃分出醫藥、機關、奇術、百工等多個小場,各有專精的考官負責。
此刻,醫藥分區,卻被圍得水洩不通。
場中,一名穿著色彩斑斕苗疆服飾、約莫二十許歲的女子,正冷靜地演示著。
她面前木台上,固定著一隻後腿受傷、流血不止的灰兔。
女子口中發出奇異低沉的韻律,片刻,幾隻通體碧綠、不過米粒大小的蜂子從她袖中飛出,輕盈落在灰兔傷口附近,尾針輕刺。
灰兔原本因疼痛而抽搐的身體,漸漸放鬆下來。
緊接著,一小隊黑褐色、行動迅捷的螞蟻爬出,沿著女子指引,竟開始小心地清理傷口周圍的血污和碎毛,動作整齊劃一,彷彿受過訓練。
最後,女子指尖彈出一縷幾乎看不見的銀白色細絲,細絲在陽光下微微反光。她操縱著這細絲,如同最靈巧的綉娘,將灰兔傷口兩側皮肉輕輕拉攏,縫合。
全程不過一盞茶時間。
傷口處理完畢,灰兔雖仍虛弱,但已無性命之憂,甚至掙紮著想要站起。
圍觀者早已目瞪口呆,鴉雀無聲。
苗女收回蟲蟻與細絲,看向主考的葯堂考官(一位華佗的親傳弟子),以及聞訊趕來的上官婉兒。
「吾名藍蝶。此乃吾族蠱術,可馭蟲療傷、尋蹤覓跡、短距傳訊,亦可禦敵。」
她聲音清脆,帶著苗疆口音,眼神卻一片冰冷。
「吾全族百餘口,被仇家聯合官府,以『邪術害人』之名屠滅。吾僥倖得脫,流亡至此。」
她直視上官婉兒。
「吾願以此身蠱術,入天凰閣。所求,唯他日閣中能助吾,報此血仇。」
話語中的恨意與決絕,令人動容。
上官婉兒與葯堂考官低聲商議幾句。
蠱術詭異,聞所未聞,然其療傷、尋蹤、傳訊之能,確有大用。此女身負血仇,心性偏激,但眸正神清,非姦邪之輩。
「藍蝶姑娘。」上官婉兒開口道,「你之技藝,葯堂可納,暫設『毒蠱科』。然閣有閣規,私仇需依律法,不可濫殺。你可願先入閣效力,積累功績?待時機成熟,閣中自會助你查明真相,依律討還公道。」
藍蝶沉默良久,緩緩點頭。
「可。吾願守閣規。」
另一邊,機關分區。
一位頭髮花白、滿臉風霜的老匠師,正指著自己帶來的一個木質模型,向負責考核的沈括講解。
模型是一個巨大的水車,但結構遠比普通水車複雜,連接著長長的、一節節如同脊椎骨般的輸水管道,管道盡頭還有一個依靠風力驅動的轉輪裝置。
「大人請看,此乃老朽改良的『龍骨風水車』。以風力驅動主輪,通過這些連桿齒輪,可將低處河水、溪水,提升至數十丈高的山坡。這些管道可拆卸連接,適應不同地形。若在河邊多設幾架,足可灌溉千畝旱田山地,省卻人力畜力無數!」
老匠師講得激動,眼中煥發著光彩。
「老朽魯方,原為雲煌工部一小吏,專司水利器械。因不願與上官同流合污,虛報工料,被構陷貶斥,流落民間三十餘載。此模型乃老朽畢生心血,願獻於能識貨、能用物之明主!」
沈括圍著模型,仔細查看每一個齒輪、連桿、榫卯結構,越看眼中光芒越盛。
此物設計巧妙,將風力、齒輪傳動、管道提水結合,雖仍是木質,但原理清晰,結構合理,極具推廣價值!尤其適合新朝大力推行的墾荒與水利建設。
「魯師傅!」沈括一把拉住老匠師的手,「此物大妙!我匠堂,正需您這般真才實學、不忘初心的老師傅!請您務必入我匠堂,主持『水力器械科』!此模型,我立刻申報,撥付資源,進行實物放大試製!」
魯方愣住,看著沈括毫無作偽的激動與尊敬,老眼瞬間濕潤,嘴唇哆嗦著,隻是重重握緊沈括的手,連連點頭。
英才湧現,各展所長。
當然,暗流亦存。
在人群中,幾名氣息陰冷、目光閃爍的應募者,自以為隱藏得很好。卻不知,他們的一舉一動,早已被混雜在人群裡、由陳平直屬的影衛,以特殊的記號,悄然標記在冊。
魚龍混雜,本在意料之中。
重要的是,網已撒下,真正的明珠,正在一顆顆被篩選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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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千裡之外。
雲煌故土,烽煙並未因天佑城的熱鬧而停歇。
吳起統領的鳳武卒,穩紮穩打,步步為營,已自北向南,連下三座州府。軍紀嚴明,秋毫無犯,隨後政務官員迅速跟進,推行《臨時安民十策》,清丈田畝,登記戶籍,穩如磐石。
李廣的輕騎兵,則如同幽靈,縱橫穿插於廣袤的平原與丘陵之間。避開堅固城池,專攻守備薄弱之處,或截擊糧道,或擊潰小股援軍,將恐慌與孤立無援的感覺,深深植入仍在抵抗的州縣守軍心中。
李靖坐鎮中軍,麾下除了本部精銳,更有大量經過整訓、打散重編的雲煌降卒。以老帶新,以戰代練,滾雪球般壯大,兵鋒所向,降者甚眾。
三路大軍,默契地形成了一個巨大的、緩緩收攏的包圍網。
而這張網的中央,那片最為混亂、廝殺最為慘烈的區域——天啟城偽政權與北境「復國軍」主力犬牙交錯、反覆爭奪的地帶——卻被有意無意地「避開」了。
讓他們繼續撕咬,消耗彼此最後的力量與元氣。
帝國的利刃,正冷靜而高效地,剔除著外圍的腐肉,夯實著新占之地的根基。
隻待時機成熟,中心那顆早已潰爛流膿、卻又相互死死咬住的毒瘤,便會暴露在最鋒利的刀鋒之下。
天凰閣內,擂台爭鋒,筆墨競智,奇技紛呈。
前線疆場,鐵蹄踏陣,步步為營,穩操勝券。
熱鬧與廝殺,選拔與征伐,在這初秋的陽光下,并行不悖。
帝國的肌體,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與效率,吸納養分,壯大筋骨,磨礪爪牙。
等待著,下一場更猛烈的風暴,或更輝煌的日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