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享受的開始
夕陽的餘暉將天邊染成溫暖的橘紅色,林府庭院裡的翠竹與海棠都被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空氣中,隱約飄蕩起一種令人食指大動的、複合型的濃郁香氣。
這香氣,與京城尋常酒樓的味道截然不同,更加富有層次,更加勾人饞蟲。
淩雲閣旁特意開闢出的花廳裡,林婉兒換上了一身極其舒適的素色寬袍,長發鬆松挽起,用一根木簪固定。
她赤著腳,踩在蕭何命人緊急鋪上的、厚厚的西域絨毯上。
柔軟溫暖的觸感從腳底一直蔓延到心裡。
在她身側,是一張按照她描述的「搖椅」概念,由府裡木匠連夜趕工,又經過她親自指點修改後的成品。
此刻,她正半躺在這張鋪著軟墊的搖椅上,輕輕晃動著,微眯著眼,像一隻終於找到舒適窩點的、慵懶的貓。
她在等。
等那頓期盼已久的、真正屬於「林婉兒」的、自由的盛宴。
花廳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是蕭何與範蠡聯袂而來。
兩人臉上都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與平日沉穩精明知行迥異的驚嘆之色。
「主上,」範蠡率先開口,語氣中滿是佩服,「『八珍閣』的劉大師傅,此刻正在廚房裡,對著您口述的那幾道菜譜,如癡如醉,幾乎快要手舞足蹈了。他直言,有些烹飪理念與調味手法,聞所未聞,堪稱……神來之筆!」
林婉兒嘴角勾起一抹預料之中的笑意。
來自現代的信息轟炸和美食記憶,碾壓這個時代的烹飪技術,不是理所當然的麼?
她隻是隨口描述了幾道經典的現代菜肴理念——比如對「鮮」味的極緻追求,比如不同食材的跨界搭配,比如對火候更精準的控制概念。
「他做得出來嗎?」她懶洋洋地問。
「雖有難度,但劉師傅畢竟是京城頂尖的名廚,觸類旁通,舉一反三,正在嘗試。」蕭何介面道,他負責統籌全局,包括這場宴席的備辦,「按照您的吩咐,食材皆選用最新鮮、最頂級的。南海的鮮鮑,北地的羔羊,江南的時蔬,塞外的野菌……都已備齊。」
「嗯。」林婉兒滿意地點頭,「讓他放手去做,不必拘泥傳統,我要的,是『好吃』二字。」
「是。」蕭何應下,又道,「您要求採購的物件,第一批已經送到了。蘇杭的頂級軟煙羅十匹,蜀錦五匹,天蠶絲被三床,還有您畫圖指定的那種『沙發』……匠人們正在加緊研究,說是結構精妙,前所未見。」
範蠡也補充道:「商會名下最好的胭脂水粉鋪子,已將最新研製、不含鉛粉的珍珠養顏粉和百花口脂送來;珠寶樓也呈上了幾套新式的、不那麼累贅沉重的頭面,主上可隨時過目。」
聽著兩人的彙報,林婉兒隻覺得通體舒泰。
這就對了!
這才是人過的日子!
動動嘴皮子,自然有頂尖的人才去將她的想法實現。
不必再像在宮裡,想換道點心都要經過層層審批,還要擔心是否犯了誰的忌諱。
「辛苦了。」她聲音裡都帶著愉悅的波紋,「東西都先入庫,我明日再慢慢看。現在……我的五臟廟,可是在抗議了。」
夜色漸濃。
林府花廳內,數盞明亮的琉璃燈(來自諸天寶庫的兌換品)將室內照得亮如白晝。
一張花梨木大圓桌上,琳琅滿目地擺滿了菜肴。
不再是宮中那種擺盤精美卻早已失了鍋氣、溫吞冰冷的禦膳。
每一道菜,都冒著滾燙的熱氣,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芙蓉水晶蝦仁,蝦仁Q彈爽滑,蛋白如芙蓉花瓣般潔白細膩。
炭烤小羊排,外皮焦香酥脆,內裡肉質鮮嫩多汁,撒上了來自西域的香料,風味獨特。
開水白菜,看似清湯寡水,入口卻鮮得讓人幾乎咬掉舌頭,彰顯著極緻的廚藝。
蟹粉獅子頭,肉質鬆軟,蟹粉鮮香,入口即化。
還有那碗文火慢燉了六個時辰的老火雞湯,湯色清澈金黃,香氣撲鼻……
許多菜式的做法和調味理念,都帶著明顯的、超越時代的痕迹,是林婉兒「指導」與劉大師傅技藝碰撞的結晶。
林婉兒坐在主位,拿起那雙用上等紫檀木打磨的、觸感溫潤的筷子,竟有些微微的顫抖。
不是害怕。
是激動。
是一種近乎於朝聖般的心情。
她夾起一塊蝦仁,放入口中。
那鮮甜彈牙的滋味在舌尖炸開。
她又舀了一勺雞湯。
溫熱的、極緻的鮮香順著喉嚨滑下,瞬間熨帖了全身的毛孔。
「唔……」
她忍不住發出一聲滿足的、帶著些許哽咽的嘆息。
就是這個味道!
活著的,熱騰騰的,屬於人間的味道!
對比之下,宮中那些看似華麗,實則規矩森嚴、早已失了靈魂的菜肴,簡直就是……豬食!
她以前過的都是什麼日子?!
守著金山銀山,卻吃著索然無味的「藝術品」!
她不再顧及什麼形象,開始大快朵頤。
吃得嘴角沾了油漬也渾不在意。
站在她身後侍奉的、新來的小丫鬟看得目瞪口呆,被旁邊的啞婆輕輕拉了一下,才趕緊低下頭。
蕭何與範蠡也在一旁的側桌用餐,看著主上那近乎「兇猛」的吃相,兩人相視一笑,眼中都有些感慨。
他們這位主上,在謀劃大事時智計百出,冷靜得可怕;在享受生活時,卻又如此真實、鮮活,毫不做作。
這種反差,反而讓他們覺得更加可靠與親近。
酒足飯飽。
林婉兒毫無形象地靠在椅背上,輕輕揉著有些吃撐的小腹。
臉上是心滿意足的紅暈。
侍女撤下殘席,奉上範蠡找來的、價比黃金的雨前龍井。
清雅的茶香,稍稍化解了之前的油膩。
林婉兒品著茶,目光落在窗外皎潔的明月上,忽然悠悠地開口,像是在對蕭何他們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以前在宮裡,吃東西與其說是享受,不如說是受罪。」
「每道菜最多不能超過三筷,再喜歡也得忍著。」
「食物永遠是溫的,甚至冷的,美其名曰防止燙傷、防止下毒。」
「一頓飯,旁邊十幾雙眼睛盯著,一舉一動都要合乎禮儀……」
她嗤笑一聲,搖了搖頭,語氣裡充滿了濃濃的嫌棄:
「現在想想,那時候吃的,哪裡是飯?吃的是規矩,是寂寞,是提心弔膽!」
「哪有現在這般,吃得痛快,吃得自在!」
她拍了拍肚子,總結道:
「所以啊,那皇宮,看著金碧輝煌,其實就是個最華麗、最冰冷的牢籠。裡面的吃食,連豬食都不如!」
蕭何與範蠡聞言,皆是默然。
他們能理解主上這種「報復性」享受背後的心酸與壓抑。
能從那樣的地方掙脫出來,並且成功騙過所有人,換得自由身,無論怎麼享受,都不為過。
「主上喜歡便好。」範蠡笑道,「日後想吃什麼,儘管吩咐,屬下必定想辦法為您弄來。」
「沒錯,」蕭何也點頭,「府中一切用度,定以主上舒適為準。」
林婉兒回過頭,看著這兩位忠心耿耿的臣屬,臉上露出了燦爛的、毫無陰霾的笑容。
「有你們在,真好。」
她站起身,重新躺回那張舒適的搖椅上,輕輕晃動著。
月光灑在她身上,寧靜而美好。
「這樣的日子,才叫生活啊……」
她滿足地喟嘆著,慢慢閉上了眼睛。
唇角,依舊帶著那抹慵懶而愜意的弧度。
花廳內,茶香裊裊。
隻剩下搖椅規律的、輕微的吱呀聲。
以及,她平穩而綿長的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