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劍指雙途
天命元年,八月二十。
天凰閣大比,終告落幕。
五日喧囂,塵埃落定。
西郊校場中央的高台上,上官婉兒手持最終核定名冊,面對台下肅立的近三千名應募者,朗聲宣讀。
「經綜合考核評定,共錄取一百八十七人,入天凰閣第一期。」
聲音清越,回蕩在寂靜的校場上空。
「戰堂,四十五人。含宗師境三人,餘者皆先天。」
名單中,「夜梟」之名赫然在列,序號第七。其餘兩名宗師,一名是北地散修,一名是雲煌邊軍出身的小校,皆在擂台上展現了過硬實力與可控的殺性。先天武者,亦多是根基紮實、心性尚可之輩。
「謀堂,九人。」
陸文的名字排在首位。餘下八人,或精於算計,或通曉律法,或熟悉地方民情,皆在策論與面試中展現了務實之才。
「秘堂,二十二人。」
名單上多為代號或化名。擅潛伏刺探者、精通易容縮骨者、能開鎖破解機關者、甚至有一名懂得馴養特定鳥類用於傳訊的奇人。
「葯堂,三十三人。」
「藍蝶」之名位列其中。其餘有擅長外傷救治的軍醫,有深諳藥理的山野藥師,也有幾位對毒物頗有研究的偏門人物,皆被華佗弟子初步認可。
「匠堂,七十八人。」
「魯方」為匠堂首席。其下木匠、鐵匠、石匠、泥瓦匠、紡織工、乃至對礦物辨識、水利測算有專長者,濟濟一堂。沈括幾乎將技藝試中過半的合格者都劃入了匠堂,可見其求才若渴。
名單宣讀完畢,有人歡欣鼓舞,有人黯然神傷。
隨後,是莊嚴肅穆的入閣儀式。
儀式設於天凰閣主樓一層正廳。廳內陳設簡樸,唯有正面牆上懸挂著一幅巨大的玄底金凰旗。
被錄取的一百八十七人,分批進入。
廳中央,擺放著一卷攤開的、以不知名暗金色獸皮製成的古樸捲軸。捲軸上以硃砂繪製著繁複玄奧的符文,中央是一片空白。
上官婉兒立於捲軸之側,陳平則隱於廳角陰影中,默默注視。
「滴血為引,魂魄為憑。」
上官婉兒聲音肅然。
「自願入閣者,以指尖精血,滴於此卷姓名之下。魂誓自成,與閣同契。自此,榮辱與共,生死相連。背誓者,天地共誅。」
無人猶豫。
到了這一步,早已清楚代價與收穫。
第一個人上前,是戰堂一名年輕的先天武者。他咬破指尖,將一滴鮮紅的血珠,滴落在捲軸上對應自己名字的位置。
血珠觸及獸皮的剎那,並未暈開,反而被迅速吸收。緊接著,那名字微微一亮,一道極淡的血色光華順著符文紋路流轉一周,隨即隱沒。
武者身體微微一震,感到靈魂深處似乎多了一絲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羈絆與約束。
一個接一個。
夜梟的血滴落時,捲軸上的光芒略深了一分。
陸文的血滴落時,符文流轉的速度似乎快了一絲。
藍蝶的血帶著一絲奇異清香,捲軸吸收後,某個符文隱隱泛起碧色。
魯方等匠人的血滴落,則讓捲軸散發出一種厚重沉凝的意蘊。
一百八十七滴血。
一百八十七道魂誓。
當最後一人完成儀式,整張捲軸所有符文同時閃過一抹溫潤的暗金光芒,隨即徹底恢復平靜,彷彿隻是一卷普通的皮質文書。
但所有人都知道,不一樣了。
一種無形的、將眾人與這座樓閣、與樓閣背後的帝國綁定在一起的聯繫,已然建立。
接著,是授予身份令牌。
戰堂為玄鐵黑令,謀堂為青玉令,秘堂為墨玉令,葯堂為白玉令,匠堂為黃銅令。令牌正面刻鳳凰紋與「天凰」二字,背面則是個人編號與所屬分堂。
同時,每人領到一份根據初步評定等級發放的「初始資源包」:數量不等的銀票、一瓶基礎培元丹、一份對應堂口的入門規章與任務積分兌換簡表。
儀式結束,眾人退出正廳。
手中握著冰冷的令牌,懷揣著滾燙的資源與前途,心情各異,卻都明白,一段嶄新的、與過往江湖或落魄生涯截然不同的人生,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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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天命宮,麟德殿偏殿。
燈火通明,佳肴飄香。
林婉兒設下小宴,款待新入閣的宗師、各堂考評名列前茅者,共約三十餘人。
她沒有穿朝服,依舊是一身簡約的玄色常服,但那份久居人上的威儀,已無需外物襯托。
「諸位。」
她舉杯,目光平靜掃過席間這些或激動、或拘謹、或沉穩的面孔。
「今日之後,你們便是天凰閣的一員,亦是帝國信賴的棟樑。」
「這第一杯酒,敬諸位身懷之才。天賦異稟,或歷經磨礪,終有今日。」
眾人連忙起身,舉杯共飲。
「第二杯,敬諸位心中之志。或為抱負,或為雪恨,或為求索。天凰閣,願為諸位的志向,提供一方舞台,一架階梯。」
第二杯下肚,許多人眼眶已微微發熱。夜梟握杯的手緊了一分,藍蝶垂下眼簾,陸文挺直了脊背。
「第三杯,敬未來。」
林婉兒的聲音稍稍提高,眼中似有星芒閃爍。
「敬我們將共同開創的未來。願天凰閣,因諸位而光芒萬丈。願諸位,在天凰閣,得償所願,名動天下!」
「願為陛下效死!願為天凰閣盡忠!」
席間眾人,無論此前何等心性,此刻皆被這簡樸卻極具感染力的言辭激得熱血沸騰,齊聲高呼,將第三杯酒一飲而盡。
三杯酒盡,林婉兒未再多言,示意眾人隨意,又略坐了坐,便起身離去。
恩已示,榮已賜。
剩下的,是上官婉兒與陳平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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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書房。
林婉兒回來後不久,上官婉兒與陳平便聯袂求見。
「如何?」林婉兒問的是宴會眾人的反應。
「皆感恩戴德,士氣可用。」上官婉兒回道,但眉宇間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然初立之閣,人員駁雜,尤以戰堂武者,桀驁者眾。僅靠魂誓與規章約束,恐時日一長,滋生事端。日常管理、任務派發、功過評定,壓力巨大。」
陳平介面,聲音平緩:「魂誓為底線,規章為框架,然具體執行,需得力之人與雷霆手段。臣建議,於閣內增設『執法隊』,專司內部紀律稽查、違規懲處。人選需實力服眾,且心性剛正,不徇私情。」
他頓了頓。
「劉奔可為執法隊統領。其修為足以震懾絕大多數閣眾,且身世清晰,與舊勢力瓜葛少,更因主上恩遇,忠誠可靠。隻需配以數名精幹心腹,再從各堂抽調輪值人員,框架可立。」
林婉兒略一思索,點頭。
「準。婉兒,此事你與劉奔商議,儘快落實。執法隊直屬閣主與監察長老,有臨機決斷之權,但重大懲處需報備。」
她看向兩人,語氣轉沉。
「天凰閣,非養老享福之地,更非江湖客卿聯誼之所。」
「它是帝國手中的一把刀。」
「一把需要時時打磨,保持鋒利,指哪打哪的刀。」
「資源,我會給足。丹藥、功法、錢財、乃至英靈指點的機會,隻要功績足夠,都可兌換。」
「任務,也會派足。不會讓你們閑著。」
「但規矩,必須立穩。有功必賞,有過必懲,賞罰分明,絕無姑息。」
「我要看到的是行動,是結果,是忠誠,是效率。」
「優勝劣汰,適者生存。這把刀,不能生鏽,更不能反過來傷到自己手。」
上官婉兒與陳平肅然躬身。
「臣等明白!」
「這是閣內第一個月的任務清單。」林婉兒將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捲軸遞給上官婉兒。
上官婉兒展開,與陳平同觀。
戰堂:抽調精銳,配合秦瓊將軍麾下影衛,於半月內,肅清寧國境內(重點新附州縣)殘餘的較大股匪患、潰兵流寇。以實戰磨合隊伍,檢驗戰力。任務評級:玄級(團體)。
謀堂:限期一月,結合新附雲煌州縣實際情況,擬定《新附州縣三年治理綱要》。需涵蓋吏治、民生、經濟、教化、防務等核心方面,要求切實可行,細節紮實。任務評級:地級(團體)。
秘堂:即刻遴選擅長潛伏、偽裝、情報分析之精銳,分批潛入大淵王朝境內。目標:搜集其邊境軍力部署、朝廷對天命帝國真實態度、國內重大動向等關鍵情報。安全第一,滲透為主。任務評級:天級(長期/分散)。
葯堂:結合當前季節與流民聚集情況,研製針對「秋痢」、「寒熱症」等常見時疫的廉價、高效通用藥方,並制定簡易防疫流程。限期二十日。任務評級:玄級(團體)。
匠堂:分兩組。一組,以魯方為首,於兩月內,將「龍骨風水車」改良模型放大製成至少三架實物,於不同地形測試效果,並核算成本,制定推廣簡案。二組,集合鐵匠、皮匠等,研究改良現有鳳武卒、白袍軍的制式兵甲、馬具,在不大幅增加成本的前提下,提升防護性或便利性。任務評級:地級(分組)。
任務清晰,目標明確,時限嚴格。
既有迫在眉睫的治安需求,也有長期的戰略布局,更有夯實根基的民生科技。
「這些任務,即刻發布。積分獎勵標註清楚。」林婉兒道,「執法隊成立後,首要職責便是監督任務執行進度與紀律。我要每月看到詳細的匯總報告。」
「是!」上官婉兒與陳平齊聲應諾。
他們知道,從這一刻起,天凰閣這台剛剛組裝完畢的新機器,所有齒輪將被注入動力,開始轟然運轉。
它的效率與成色,將很快在寧國的山野、在新附州縣的案頭、在大淵的陰影下、在疫病可能的蔓延前、在農田與軍營中,得到首次檢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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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天凰閣緊鑼密鼓開始運轉的同時。
風聞司總部,陳平的另一間密室。
關於「劍帖」的卷宗,厚度又增加了不少。
陳平與兩名負責此事的精銳密探,正在分析最新確認的情報。
「……綜合十七個獨立信息來源交叉比對,基本可以確定。」
一名密探指著牆上懸挂的、標註了許多記號的天元大陸中部區域詳圖。
「劍帖上模糊的坐標符號,指向此地——」
他的手指,點在了一片用硃砂特別圈出的、地形複雜的山脈區域。
「萬劍峽谷。」
「位於天元大陸中部偏北,地處大雲皇朝、神武皇朝、九玄皇朝三大勢力交界緩衝帶的邊緣。具體歸屬歷來模糊。」
另一名密探補充道,語氣凝重:
「此地確如江湖傳言,是一處絕險之地。兩側山崖高逾千仞,形如利劍指天,峽谷深處常年被無形劍氣籠罩,罡風如刀,環境極端惡劣,尋常武者難以深入。古籍零散記載,此地確與古代劍修傳說有關,疑似某位上古劍道大能曾在此悟道,乃至……坐化。故有『萬劍』之名,亦有『葬劍』之別稱。」
陳平默默聽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萬劍峽谷。
三大皇朝緩衝帶。
上古劍修遺迹。
劍氣繚繞的絕地。
所有要素,都指向此事絕不簡單,且牽涉甚廣,水極深。
「江湖反應如何?」
「徹底沸騰。」密探回答,「無數武者,尤其是劍修,正從四面八方湧向萬劍峽谷周邊區域。三大皇朝官方態度曖昧,似乎並未封鎖,但也加強了邊境巡查。目前峽谷外圍,已成龍蛇混雜之地,衝突時有發生。距離『劍帖』所示的三月之期,尚有不足兩月半,屆時局面恐怕……」
陳平揮手示意他不必再說。
情況已經清晰。
他帶著這份整合後的情報,再次入宮。
禦書房內,林婉兒召集了房玄齡、杜如晦、陳平、範蠡、陳慶之、沈括、華佗等核心英靈,召開了一次秘密會議。
陳平詳細彙報了關於「劍帖」與「萬劍峽谷」的最新情報。
「……風險毋庸置疑。」房玄齡沉吟道,「上古遺迹,牽扯甚廣,三大皇朝環伺,江湖群狼匯聚。我朝初立,根基未穩,若直接捲入,恐成眾矢之的,消耗寶貴國力精力,甚至可能引發與三大皇朝的正面衝突。」
杜如晦點頭:「然機遇亦可能存在。若真是上古大能傳承,其價值無法估量。且此等盛事,亦是觀察各方勢力動向、搜集情報的絕佳窗口。完全置身事外,恐失先機。」
範蠡從利益角度分析:「江湖力量因此事而被調動、消耗、重組,對我朝安定內部、吸納散落人才,未必不是好事。但需警惕有心人藉此機會,將禍水東引,嫁禍我朝。」
李靖的遠程意見簡潔有力:「軍力不宜妄動。可遣精銳偵之。」
陳慶之則道:「我可帶隊前往。天人境修為,足以應對大部分險情,進退皆宜。」
沈括與華佗更關注遺迹本身可能蘊含的知識與技術價值。
眾人意見不一,但都保持冷靜。
最終,所有人的目光,投向林婉兒。
林婉兒靜聽良久,指尖無意識地點著桌面上的疆域圖,目光落在「萬劍峽谷」那個刺眼的紅圈上。
風險與機遇,如雙刃劍懸頂。
許久,她緩緩開口,聲音冷靜而明晰:
「帝國重心,仍在消化雲煌、穩固內部、發展國力、應對已知威脅。此乃根本,不可動搖。」
「萬劍峽谷之事,水深難測,牽一髮或動全身。帝國不宜,也無力在此時,派遣大軍或公然深度介入。」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
「但,亦不可做睜眼瞎。」
「陳平。」
「臣在。」
「由你風聞司牽頭,天凰閣配合,組建一支精銳潛探小隊。人數不超過二十,貴精不貴多。」
她看向陳慶之。
「慶之,你為這支小隊明面上的領隊與最高戰力保障。你之任務,非爭奪傳承,而是確保小隊安全,並在必要時,做出最有利的判斷。」
「小隊成員,從暗衛、風聞司精銳、以及天凰閣秘堂、戰堂中新招募的可靠且擅長野外生存、偽裝、偵查的好手中遴選。沈括,選派兩名精通地質、機關或古文字辨識的匠堂或格物院人員加入。華佗,配給足夠的急救與解毒藥物。」
她一條條吩咐下去,思路清晰。
「儘可能靠近萬劍峽谷核心區域,觀察三月之期時,究竟會發生什麼,有哪些勢力參與,其目的、實力、動向如何。收集一切可能的情報。」
「不與任何勢力發生不必要的衝突,不主動參與爭奪。若遇危機,以撤離保全為第一要務。」
「若局勢混亂,出現可乘之機,且代價可控,可伺機而動,嘗試獲取一些邊緣信息或物品。但此非強制,由慶之臨機決斷。」
她最後總結,語氣斬釘截鐵:
「此行,代號『觀劍』。」
「宗旨是隻看,少動,弄清虛實,全身而退。」
「我們要知道那潭水裡有什麼,但絕不在自己還不夠強壯的時候,輕易跳下去。」
「明白了麼?」
眾人起身,肅然應諾:
「臣等遵旨!」
一場針對遙遠江湖風暴的謹慎窺探,與天凰閣內部熱火朝天的任務運轉,幾乎同時啟動。
帝國的目光,一部分專註於內政與邊疆的夯實與拓展。
另一部分,則如同最謹慎的探針,悄無聲息地,伸向了那片被傳說與劍氣籠罩的險惡峽谷。
雙線並進,穩紮穩打。
山外的風雨再大,也要先修好自家的牆垣。
而牆垣之後,磨刀礪劍的聲音,從未停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