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虎幫覆滅的餘波，在南城底層江湖盪起幾圈漣漪後，迅速歸於平靜。

　　對於京城絕大多數人而言，這不過是茶餘飯後一則不起眼的談資，很快便被新的趣聞取代。

　　然而，在某些特定的圈子裡，事情卻並未就此結束。

　　神武衛衙門，籤押房。

　　指揮使冷鋒端坐在黑檀木大案之後，身姿筆挺如松。

　　他面前攤開著關於黑虎幫一案的最終結案卷宗，墨跡已幹。

　　案件處理得乾淨利落，人贓並獲，證據鏈完整，上報刑部後得到了「處置得當」的批紅。

　　劉之煥丟官去職，流放三千裡；黑虎幫核心成員或斬或囚，樹倒猢猻散。

　　從程序上看，這是一件無可指摘的功績。

　　但冷鋒的指尖，卻無意識地敲擊著案上一份薄薄的、單獨抽出的附件。

　　附件內容，是關於那個在此次事件中，看似完全處於被動受害地位的「林府」。

　　他的目光銳利如鷹，逐字逐句地掃過上面的記錄：

　　「林府，月前購入南城青柳巷原李員外宅邸。戶主登記為林婉兒，年十八，自稱江南蘇杭人士，父母雙亡，前來京城投奔遠親（疑與金福商會有關）。」

　　「府中僕役護衛約二十餘人，行事低調，深居簡出。」

　　「護衛教頭陳慶，身手不明（註：據黑虎幫殘眾口述，其曾以一根木棍獨戰三十餘持械幫眾，盡廢其手腳，自身毫髮無傷，疑似高階武者）。」

　　「與黑虎幫衝突起因：黑虎幫上門勒索『平安錢』未果，繼而武力挑釁，被林府護衛擊退。」

　　「金福商會，新興商會，主營香皂、凝香露等新奇之物，利潤豐厚，背景正在核查。」

　　記錄很簡略，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問題。

　　一個外地來的富家小姐，帶著能幹的護衛和僕從，安分守己地住在京城，被地頭蛇騷擾，護衛出手自衛……合情合理，甚至可以說是無辜受害方。

　　但冷鋒的眉頭，卻微微蹙了起來。

　　多年的職業本能，讓他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巧合」。

　　太乾淨了。

　　黑虎幫覆滅的整個過程，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精準引導著。

　　金刀幫的適時發難，那些恰到好處出現在神武衛視線裡的關鍵罪證……尤其是那封指向劉主簿試圖構陷林府的求救信，現在回想起來，時機和內容都巧妙得令人起疑。

　　彷彿有人早就準備好了這一切，隻等一個契機，便將黑虎幫連同其保護傘連根拔起。

　　而這一切風暴的「風眼」，就是這個看似最無害的「林府」。

　　一個擁有神秘高手護衛、與迅速崛起的商會有牽連、卻在風波中片葉不沾身的府邸。

　　「陳慶……」冷鋒低聲念著這個名字。

　　能以一根普通木棍，在極短時間內廢掉三十多名持械悍匪，自身卻纖塵不染。

　　這等武力，絕非尋常護院教頭所能擁有。至少是凝氣境巔峰，甚至可能已踏入通脈境！

　　這樣的高手，為何會甘心在一個看似普通的商賈之女手下做護衛？

　　那林婉兒，真的隻是一個父母雙亡的孤女嗎？

　　還有那金福商會。

　　香皂、凝香露……都是前所未見的新奇之物，製作工藝顯然非同一般。

　　其積累財富的速度，快得有些不正常。

　　商會明面上的管事能力不俗，但背後是否另有東家？

　　種種疑點，如同散落的珍珠，雖然單個看去並無異常，但串聯起來，卻勾勒出一個模糊而神秘的輪廓。

　　冷鋒放下附件，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手指揉著眉心。

　　他不在乎黑虎幫的死活，甚至樂見其成。

　　他在乎的是秩序，是掌控。

　　京城腳下，突然冒出這樣一個看不透的勢力，如同平靜湖面下潛藏的暗礁，讓他無法安心。

　　「來人。」他睜開眼，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冷硬。

　　一名身著神武衛青色勁裝、眼神精幹的屬下應聲而入。

　　「大人有何吩咐？」

　　「對青柳巷林府，以及金福商會，進行初步的、秘密的調查。」冷鋒下令，語氣不容置疑，「重點查清以下幾點：」

　　「一，林婉兒的確切籍貫、背景，其父母信息，核實其身份真偽。」

　　「二，護衛教頭陳慶的真實來歷、武功路數。」

　　「三，金福商會核心人員構成，貨物來源，資金流向。」

　　「記住，」他強調道，「秘密進行，不得打擾，不得暴露身份。我要知道的是水面下的東西，不是打草驚蛇。」

　　「屬下明白！」那屬下神色一凜，領命而去。

　　籤押房內，再次隻剩下冷鋒一人。

　　他走到窗邊，負手而立，望向窗外京城鱗次櫛比的屋頂和遠處隱約的宮牆輪廓。

　　目光深沉。

　　「林府……林婉兒……」

　　他低聲自語。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幾乎在冷鋒下達命令的同時。

　　林府，淩雲閣旁的小書房內。

　　陳平正在向林婉兒彙報日常情報匯總。

　　突然，他話語微微一頓，眼神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光。

　　「主上，」他通過意念傳遞，聲音帶著一絲凝重，「我們布置在神武衛衙門附近的『眼睛』，剛剛傳回消息。神武衛指揮使冷鋒，已下令對林府及金福商會，進行秘密調查。」

　　搖椅上，正翻看一本閑書的林婉兒動作一頓。

　　書頁停留在半空。

　　她臉上慵懶的神情稍稍收斂，但並不見多少驚慌。

　　「哦？終於還是來了。」她合上書，坐直了身子，「比預想的稍快一些，看來這位冷指揮使，果然名不虛傳。」

　　黑虎幫事件處理得再乾淨，終究是借了神武衛的刀。以冷鋒的精明，不起疑才怪。

　　「他查到了多少？或者說，他想查什麼？」林婉兒問道，語氣平靜。

　　「目前隻是初步調查令，目標是核實主上身份、陳慶之將軍的來歷，以及商會的背景和運作。」陳平迅速回答，「我們明面上的身份，經由範蠡與蕭何先生經營，層層鋪墊，短時間內很難查出破綻。但若對方持續深入，或者動用非常規手段，難保不會發現一些蛛絲馬跡。」

　　林婉兒指尖輕輕敲擊著搖椅扶手。

　　被神武衛這種強力機構盯上，終究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

　　這意味著她需要更加小心，享受生活的同時，也得時刻留意身後的影子。

　　「看來，咱們的『低調』策略，還得再升級一下。」她沉吟道，「陳平，你有何建議？」

　　「主上勿憂。」陳平的聲音恢復了一貫的沉穩，「此事已在預料之中。應對之策，平已與蕭何、範蠡商議過，大緻如下：」

　　「一，外松內緊。主上及府中核心人員，日常行為需更加符合『富商小姐』身份，減少非常規活動。陳慶之將軍需稍斂鋒芒。」

　　「二，加固偽裝。蕭何先生會進一步夯實主上在江南的『根腳』，製造更多看似無意留下的痕迹。範蠡先生則會清理商會賬目及往來渠道，使其更加『清白』。」

　　「三，情報反制。平會加強對神武衛調查進度的監控，掌握其動向。必要時，可釋放一些無關緊要的、符合我們設定的『信息』，引導其調查方向。」

　　「四，示敵以弱（或示敵以『常』）。可讓商會偶爾遇到些『合理』的小麻煩，或主上表現出一些符合身份的『天真』或『擔憂』，降低對方戒心。」

　　一套組合拳，思路清晰，旨在將林府的形象，牢牢固定在「運氣好、有點錢、護衛能打但背景清白」的富戶範疇。

　　林婉兒聽完，滿意地點點頭。

　　「就按你們說的辦。」

　　有陳平他們操心，她確實沒什麼好擔心的。

　　「需要我配合演點什麼嗎？」她甚至有點躍躍欲試。

　　「主上保持常態即可。」陳平回應，「過猶不及。您越是自然地享受生活，在外人看來，就越顯得『正常』。」

　　「懂了。」林婉兒重新拿起那本閑書，恢復了慵懶的姿態，「那就讓他們查去吧。咱們該吃吃，該喝喝。」

　　她頓了頓，補充道：

　　「不過，府裡的護衛巡邏，還有陳平你那邊的情報監控，得再加強些。我可不想哪天睡覺的時候，被神武衛的人摸進來看了個真切。」

　　「主上放心，一切自有安排。」

　　林婉兒不再多說，將注意力重新放回書上。

　　隻是心底，對那位素未謀面的神武衛指揮使冷鋒，提起了一絲興趣，也多了幾分謹慎。

　　這京城的水，果然深得很。

　　想要安安穩穩地享受她的逍遙日子，看來還得時刻提防著這些暗處的目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