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事堂。

　　這座位於林府東側核心區域的建築，今日氣氛格外凝重。

　　巨大的花梨木長案兩側，坐滿了人。

　　主位空懸。

　　左側首位，房玄齡端坐，手中拿著一卷剛剛匯總的文書，眉頭微鎖。他身側，杜如晦正與姚崇低聲交談，兩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右側，蕭何、範蠡、宋璟、狄仁傑、包拯依次列坐。沈括與郭守敬坐在稍遠些的位置，面前攤開著圖紙與算籌。

　　上官婉兒坐在長案末端，負責記錄。她面前攤開一本厚厚的冊子，手中毛筆蘸滿了墨，神色專註，隻是偶爾擡頭望向門口方向時，眼中會掠過一絲極快的期待，隨即又迅速收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剛剛起身的姚崇身上。

　　姚崇手中沒有拿文書。

　　他身前長案上，攤開了一張巨大的、繪滿複雜線條與色塊的圖譜。圖譜以寧國八州為底，上面以不同顏色和密度的點陣、線條，標示著戶籍、田畝、年齡結構、賦稅流向等海量信息。

　　這張圖，是沈括的格物院與戶部吏員耗時數月，結合新舊戶籍檔案、田契、稅單，初步整理繪製而成的《寧國八州民生圖譜（初稿）》。

　　此刻，姚崇的手指，正重重地點在圖譜中央，那代表「人口年齡結構」的色塊分布區域。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敲在每個人心上：

　　「自新政全面推行至今，一年又七個月。」

　　「八州在冊戶數，從七十九萬四千戶，增至七十九萬八千戶。」

　　「凈增，四千戶。」

　　堂內一片死寂。

　　隻有姚崇的聲音繼續響起，冷峻如冰：

　　「年增率，約百分之零點五。」

　　「此為何意？」

　　他環視眾人，目光最終落在房玄齡臉上：

　　「意即，若無外力介入，按照此趨勢，我寧國人口翻倍，需一百四十年。」

　　「砰！」

　　蕭何的手掌輕輕按在案上，發出一聲悶響。這位素來沉穩的財政尚書，此刻面沉如水：

　　「無丁壯，則田無人耕，工坊無人作，商路無人護，稅基無從談起。長此以往，不出十年，如今充盈之官倉，將因消耗日增而見底；不出二十年，兵源將枯竭，防線將空懸。」

　　姚崇深吸一口氣，手指移向圖譜另一側，那裡用暗紅色特別標註出一片區域：

　　「此更為緻命。」

　　「八州之內，五十歲以上者，佔總丁口比例，已近兩成。且此比例，過去一年仍在攀升。」

　　「新生丁口，去歲統計，不足八萬。而五十歲以上老者，去歲亡故者，約五萬。看似增長三萬。」

　　「然——」

　　他聲音陡然加重：

　　「新增丁口中，夭折者，未計入戶籍即亡者，風聞司暗訪估算，或另有一到兩成！實際凈增，可能不足兩萬！」

　　「老者力衰，多病，耗費藥石錢糧，卻難再產糧納稅。丁口結構，正在迅速老化！」

　　圖譜上，那刺目的暗紅色區域，彷彿在不斷蔓延，要吞噬掉代表青壯的綠色。

　　杜如晦接過話頭，他的聲音同樣低沉，卻帶著一種剖析刀刃般的銳利：

　　「此非天災，實乃人禍，積弊之顯。」

　　「其一，前朝賦役苛重，尤以丁稅為甚。民畏添丁加稅，多有隱戶不報，甚至……溺嬰棄嬰。」

　　他說到此處，目光掃向狄仁傑與包拯。

　　狄仁傑面色凝重，微微頷首。他主管刑名，對此類慘案，知之甚深。

　　包拯則雙拳緊握，眼中已有怒意。

　　「其二，土地兼并痼疾未除。」杜如晦繼續道，「雖行『攤丁入畝』，打擊豪強，然舊有田契錯綜複雜，清丈不易。無地、少地之民仍眾，養活自身尚且艱難，何敢娶妻生子？」

　　「其三，連年戰亂遺毒。寧國地處邊陲，以往雲煌、大淵摩擦，多有波及。壯丁死傷，寡婦孤老，豈在少數？」

　　他頓了頓，看向房玄齡：

　　「房相，此局若不解，莫說主上宏圖霸業，便是眼下這八州基業，恐也將如無源之水，日漸乾涸。」

　　房玄齡緩緩放下手中文書，指節輕輕敲擊案面。

　　他沒有立刻說話，目光在姚崇的圖譜、杜如晦凝重的臉上，以及堂內每一位大臣面上掃過。

　　壓力。

　　無形的、關乎勢力存續根基的壓力，瀰漫在政事堂的每一寸空氣裡。

　　「諸公。」

　　房玄齡終於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人口之困，已非疥癬之疾，實乃心腹大患。今日之會，不議出切實可行之策，不可散。」

　　他看向杜如晦：

　　「克明，你既已剖析病根，可有良方？」

　　杜如晦早有準備，從袖中取出一份提綱：

　　「病根既明，藥石需猛，更需對症，且須多管齊下。」

　　「臣之策，分三路。」

　　「第一路，鼓勵生育，扭轉民風。」

　　「借鑒彼世良法，結合我朝實情，可立《育民令》。」

　　「其一，凡在籍民戶，每新生一胎，無論男女，免該戶三年丁稅。若連生兩胎，除免稅外，由州縣授予『孝悌和睦』匾額，另賞銀十兩。三胎以上者，賞銀遞增，並由州府奏報，主上或可親賜勉勵。」

　　「其二，嚴令各州縣，設『慈幼堂』，收養棄嬰孤兒，官府撥付錢糧，並鼓勵無子嗣之家領養，領養者同樣享受賦稅優待。」

　　「其三，廣宣教化。令各學堂、鄉老，宣講『添丁進口、家國兩利』之理，扭轉『多子多負』之謬見。」

　　他話音剛落，狄仁傑立刻補充，聲音鏗鏘：

　　「杜相此策甚善！然必須輔以峻法！」

　　「《育民令》中，須明文：嚴禁溺嬰、棄嬰，違者以殺人論處，鄰保知情不報連坐！此風不絕，鼓勵生育便是空談！」

　　包拯肅然道：

　　「司法三司將全力督察此事。凡有案發，無論涉及何人，一查到底，嚴懲不貸！以儆效尤！」

　　房玄齡頷首，示意記錄的上官婉兒重點標註。

　　上官婉兒筆走龍蛇，將要點一一記下，神色專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