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金蟬脫殼
夜。
深沉的,不見星月的夜。
芷蘿齋像一座被遺忘的孤墳,死寂地矗立在皇宮最荒僻的西北角。
風掠過枯枝,發出嗚咽般的聲響,更添幾分陰森。
殿內。
林婉兒背靠著冰涼的門闆,兇腔裡的心臟卻灼熱得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
她能清晰地聽到血液在耳膜中奔流的轟鳴。
門外,那兩個老嬤嬤的呼吸聲已徹底歸於沉滯,帶著迷藥作用下特有的、拉風箱般的粗重。
萬籟俱寂。
隻剩下等待。
子時三刻。
一個冰冷而精準的意念,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她意識海中泛起漣漪。
是陳慶之。
「主上,方位已定,通路無阻。」
簡短,有力。
如同出征前的號令。
來了!
林婉兒猛地睜開眼,黑暗中,她的眸光銳利如即將出鞘的匕首。
所有的彷徨、偽裝、壓抑,在這一刻被盡數剝離。
她不再是那個需要扮演愚蠢貴妃的穿越者。
她是林婉兒。
是今夜這場「金蟬脫殼」大戲的唯一主角。
她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
動作迅捷如獵豹,卻又悄無聲息。
她快步走到殿內角落,撬開鬆動的地磚,取出了那罐來自【諸天寶庫】的特製火油。
罐體冰涼,裡面的液體卻彷彿蘊藏著焚盡一切的狂暴能量。
擰開蓋子。
一股刺鼻的,帶著些許腥氣的味道瀰漫開來。
她屏住呼吸,眼神冷冽。
第一步,寢殿。
她將火油小心翼翼地、均勻地潑灑在床榻、帷幔、木質桌椅和那些廢棄的箱籠上。
尤其是那張即將安置「替身」的雕花木床,她是重點照顧。
深色的油漬迅速浸透了乾燥的布料和木材,無聲地吞噬著它們。
第二步,書房與偏廳。
她如法炮製。
書架、殘破的捲軸、垂落的紗簾……所有能燃燒的東西,都成為了她縱火的目標。
火油如同死亡的墨筆,在她手下勾勒出烈焰的軌跡。
整個過程快得驚人。
不過幾十個呼吸,殿內幾個關鍵區域已被她悄然布置完畢。
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火油味,彷彿一點火星就能將這裡化作煉獄。
她停下手,最後檢查了一遍。
確認無誤。
然後,她快步走到後窗邊,按照陳平事先交代的暗號,有節奏地、極輕地叩響了窗欞。
三長,兩短。
幾乎是聲音落下的瞬間。
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靈,悄無聲息地自窗外翻入。
身形挺拔,動作利落,正是陳慶之。
他依舊穿著那身低階侍衛的服飾,但周身散發出的氣息,卻如出鞘的利劍,寒芒逼人。
「主上。」他抱拳行禮,聲音壓得極低。
「一切就緒。」林婉兒點頭,指向內室,「『她』在那裡。」
兩人沒有多餘廢話,默契地走向內室。
那具由陳平費心尋來的女屍,已被陳慶之提前從藏匿處移入,此刻正靜靜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體型與林婉兒果然有七八分相似。
「快,幫她換上我的衣服。」林婉兒低聲道。
她迅速脫下自己那身華貴卻累贅的貴妃常服,與陳慶之一起,手忙腳亂地給女屍穿上。
過程中,指尖不可避免觸碰到屍體冰冷僵硬的肌膚,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竄上頭頂。
但她強行壓下所有不適,動作沒有絲毫停頓。
最後。
她將自己日常佩戴的幾件不甚起眼,卻足以證明身份的珠花、耳墜,戴在了女屍身上。
做完這一切。
陳慶之深吸一口氣,雙臂運力,輕鬆地將穿戴整齊的女屍抱起,穩穩地安置在那張潑滿了火油的雕花木床上。
拉過錦被,蓋至兇口。
姿態自然,彷彿隻是沉睡。
李代桃僵,完成!
現在,這個躺在奢華廢墟中,即將被烈火吞噬的「金貴妃」,就是今夜獻給皇宮,獻給皇帝,獻給所有旁觀者的最終「答案」。
「走!」陳慶之低喝一聲,目光銳利地掃視四周。
林婉兒最後看了一眼床上那個即將代替自己「死亡」的替身,眼中沒有任何留戀,隻有決絕的告別。
她深吸一口滿是火油味的空氣,轉身,毫不猶豫地跟上陳慶之的步伐。
兩人如同暗夜中的流影,迅速穿過瀰漫著死亡氣息的正殿,來到通往殿後的小門。
陳慶之輕輕拉開門閂。
吱呀——
一聲輕微的摩擦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
兩人動作同時一僵,側耳傾聽。
除了風聲,並無其他異動。
陳慶之率先閃身而出,林婉兒緊隨其後。
殿外,荒草沒膝,夜風更疾。
現在,是最後一步,也是最為關鍵的一步——縱火!
陳慶之從懷中取出一個特製的火摺子。
輕輕一甩。
一簇微弱,卻無比堅定的火苗,在黑暗中跳躍起來。
橘紅色的光芒,映照著他冷峻的側臉,也映照著林婉兒緊繃的瞳孔。
他的眼神沒有任何波動,如同在執行一場尋常的軍事任務。
手腕一抖。
那簇火苗劃過一道精準的弧線,輕盈地落在了早已浸透火油的窗欞紙上。
轟——!
彷彿巨獸蘇醒。
火苗在接觸到火油的瞬間,不是蔓延,而是爆燃!
如同一頭被囚禁已久的赤紅兇獸,發出了第一聲咆哮!
熾熱的火焰猛地竄起,貪婪地舔舐著乾燥的木材和布料,發出噼裡啪啦的歡快聲響。
火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擴張,瞬間就吞噬了半個窗框,並向內裡猛撲進去!
濃煙開始冒出,帶著刺鼻的氣味。
火光跳躍,將芷蘿齋門前的一小片空地照亮,映得兩人臉上明暗不定。
「走水啦——!!!」
幾乎是同時,遠處,隱隱約約傳來了第一聲驚恐的呼號!
不知是巡夜的侍衛,還是被驚動的鄰近宮人。
皇宮這台龐大的機器,終於被這突如其來的火焰驚動!
陳慶之沒有絲毫遲疑,一把拉住林婉兒的手臂。
「跟我來!」
他的聲音沉穩有力,帶著一種讓人心安的力量。
兩人不再回頭,投身於更深的黑暗之中。
陳慶之對路線的記憶已臻化境,即使在如此昏暗的環境下,依舊能準確地避開障礙,找到那些被荒草掩蓋的路徑。
身後。
是越來越亮的衝天火光。
是越來越嘈雜的人聲、奔跑聲、呼救聲、水桶碰撞聲……
整個皇宮西北角,都被那把火徹底點燃,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
而製造了這場混亂的兩人。
卻正逆著人流和喧囂,向著與光明和救援相反的方向,疾行。
奔向那唯一的,通往宮外,通往自由的——
生路!


